只要我不把脑子里想的告诉别人,就不会有人要我解释,或要纠正我。

<div class="one-imagen"> <img src="https://imgproxy.citrusreader.com/03wXUsXvO4qNyDjdd_ecWnKuAAqYKLLy41EW6fDsDOo/raw:1/aHR0cHM6Ly9pbWFnZS53dWZhemh1Y2UuY29tL0ZsTEVlTUlnanNFWHdjZDZubFdPeUxqRTd3cWo" alt referrerpolicy="no-referrer"> </div> <div class="one-imagen-footer"> <div class="one-titulo"> VOL.5100</div> <div class="one-imagen-leyenda"> 摄影<br> </div> <div class="clearfix"></div> </div> <div class="one-cita-wrapper"> <div class="one-cita"> 只要我不把脑子里想的告诉别人,就不会有人要我解释,或要纠正我。 </div> <div class="one-pubdate"> <p class="dom">23</p> <p class="may">Sep 2026</p> </div> <div class="clearfix"></div> </div> <div class="one-compartir"> <wb:share-button appkey="1156389752" addition="number" type="button" default_text="只要我不把脑子里想的告诉别人,就不会有人要我解释,或要纠正我。(「ONE · 一个」VOL.5100)"></wb:share-button> </div>

阅读更多

为了说“我爱你”,一个人必须先知道如何说“我”。

<div class="one-imagen"> <img src="https://imgproxy.citrusreader.com/8ePBa2nGVqw1SfTQRFvK-L5bJy8CsayadZrmyDGrNfM/raw:1/aHR0cHM6Ly9pbWFnZS53dWZhemh1Y2UuY29tL0ZoX01TTk8zTFpYdVpQOHJOazZWdEhMeXl6b2Y" alt referrerpolicy="no-referrer"> </div> <div class="one-imagen-footer"> <div class="one-titulo"> VOL.5099</div> <div class="one-imagen-leyenda"> 摄影<br> </div> <div class="clearfix"></div> </div> <div class="one-cita-wrapper"> <div class="one-cita"> 为了说“我爱你”,一个人必须先知道如何说“我”。 </div> <div class="one-pubdate"> <p class="dom">22</p> <p class="may">Sep 2026</p> </div> <div class="clearfix"></div> </div> <div class="one-compartir"> <wb:share-button appkey="1156389752" addition="number" type="button" default_text="为了说“我爱你”,一个人必须先知道如何说“我”。(「ONE · 一个」VOL.5099)"></wb:share-button> </div>

阅读更多

没了爱,世界是什么?只有东西、物体、光亮、黑暗。

<div class="one-imagen"> <img src="https://imgproxy.citrusreader.com/vanCUVgyCvr7LVxQD50uH1m-igTclPFOB7xkYXv4CKE/raw:1/aHR0cHM6Ly9pbWFnZS53dWZhemh1Y2UuY29tL0Z1LUg5bGVaUzVTa09CRWRLTjFXNzdpTVVjZjk" alt referrerpolicy="no-referrer"> </div> <div class="one-imagen-footer"> <div class="one-titulo"> VOL.5098</div> <div class="one-imagen-leyenda"> 摄影<br> </div> <div class="clearfix"></div> </div> <div class="one-cita-wrapper"> <div class="one-cita"> 没了爱,世界是什么?只有东西、物体、光亮、黑暗。 </div> <div class="one-pubdate"> <p class="dom">21</p> <p class="may">Sep 2026</p> </div> <div class="clearfix"></div> </div> <div class="one-compartir"> <wb:share-button appkey="1156389752" addition="number" type="button" default_text="没了爱,世界是什么?只有东西、物体、光亮、黑暗。(「ONE · 一个」VOL.5098)"></wb:share-button> </div>

阅读更多

我的二十多岁,大部分时间都在努力填补那些我以为自己身上“没有”的部分。直白地说,我拼命想成为一个有教养的人,而不再想在看到、听到、品尝到或体验到某些精...

<div class="one-imagen"> <img src="https://imgproxy.citrusreader.com/tm7HCUcUZ35Ge35gIY32n1E9rwUXzK55-is5HmS9Y80/raw:1/aHR0cHM6Ly9pbWFnZS53dWZhemh1Y2UuY29tL0ZrVkR1WFNiMG5Od3BDclBYemZCVHB1RXVhNng" alt referrerpolicy="no-referrer"> </div> <div class="one-imagen-footer"> <div class="one-titulo"> VOL.5097</div> <div class="one-imagen-leyenda"> 摄影<br> </div> <div class="clearfix"></div> </div> <div class="one-cita-wrapper"> <div class="one-cita"> 我的二十多岁,大部分时间都在努力填补那些我以为自己身上“没有”的部分。直白地说,我拼命想成为一个有教养的人,而不再想在看到、听到、品尝到或体验到某些精致事物时,感到疏离与局促。 </div> <div class="one-pubdate"> <p class="dom">20</p> <p class="may">Sep 2026</p> </div> <div class="clearfix"></div> </div> <div class="one-compartir"> <wb:share-button appkey="1156389752" addition="number" type="button" default_text="我的二十多岁,大部分时间都在努力填补那些我以为自己身上“没有”的部分。直白地说,我拼命想成为一个有教养的人,而不再想在看到、听到、品尝到或体验到某些精致事物时,感到疏离与局促。(「ONE · 一个」VOL.5097)"></wb:share-button> </div>

阅读更多

得以存在便是一个奇迹,能够思考就是一件乐事。

<div class="one-imagen"> <img src="https://imgproxy.citrusreader.com/tmxmAZV3gxim-eoEBohg8fzXvELgrB5VCet-kbMwdSA/raw:1/aHR0cHM6Ly9pbWFnZS53dWZhemh1Y2UuY29tL0Z0WndBdlJLV3BaenZrUTdMb080cVkwUnE1Q2s" alt referrerpolicy="no-referrer"> </div> <div class="one-imagen-footer"> <div class="one-titulo"> VOL.5096</div> <div class="one-imagen-leyenda"> 摄影<br> </div> <div class="clearfix"></div> </div> <div class="one-cita-wrapper"> <div class="one-cita"> 得以存在便是一个奇迹,能够思考就是一件乐事。 </div> <div class="one-pubdate"> <p class="dom">19</p> <p class="may">Sep 2026</p> </div> <div class="clearfix"></div> </div> <div class="one-compartir"> <wb:share-button appkey="1156389752" addition="number" type="button" default_text="得以存在便是一个奇迹,能够思考就是一件乐事。(「ONE · 一个」VOL.5096)"></wb:share-button> </div>

阅读更多

我不想工作,我不想枯等,我什么都不想做,我什么都想要。

<div class="one-imagen"> <img src="https://imgproxy.citrusreader.com/chai67aqKlJ1l-0YjpWfIudMHbXpmJU_RpGBaLei_Co/raw:1/aHR0cHM6Ly9pbWFnZS53dWZhemh1Y2UuY29tL0ZpVjYtbllaal8wTmN0MG01X1h1VUgzRnpIUFQ" alt referrerpolicy="no-referrer"> </div> <div class="one-imagen-footer"> <div class="one-titulo"> VOL.5095</div> <div class="one-imagen-leyenda"> 摄影<br> </div> <div class="clearfix"></div> </div> <div class="one-cita-wrapper"> <div class="one-cita"> 我不想工作,我不想枯等,我什么都不想做,我什么都想要。 </div> <div class="one-pubdate"> <p class="dom">18</p> <p class="may">Sep 2026</p> </div> <div class="clearfix"></div> </div> <div class="one-compartir"> <wb:share-button appkey="1156389752" addition="number" type="button" default_text="我不想工作,我不想枯等,我什么都不想做,我什么都想要。(「ONE · 一个」VOL.5095)"></wb:share-button> </div>

阅读更多

对于穷人来说,所有能省到钱的事都是好事。

<div class="one-imagen"> <img src="https://imgproxy.citrusreader.com/MIEgFYWhjcVlNQhV6FAN8bMy-YGly_ARoyBQn66Nd88/raw:1/aHR0cHM6Ly9pbWFnZS53dWZhemh1Y2UuY29tL0ZscGhlYkpxLWUxZC04b2pZWEhqNl9EaVBHcng" alt referrerpolicy="no-referrer"> </div> <div class="one-imagen-footer"> <div class="one-titulo"> VOL.5094</div> <div class="one-imagen-leyenda"> 摄影<br> </div> <div class="clearfix"></div> </div> <div class="one-cita-wrapper"> <div class="one-cita"> 对于穷人来说,所有能省到钱的事都是好事。 </div> <div class="one-pubdate"> <p class="dom">17</p> <p class="may">Sep 2026</p> </div> <div class="clearfix"></div> </div> <div class="one-compartir"> <wb:share-button appkey="1156389752" addition="number" type="button" default_text="对于穷人来说,所有能省到钱的事都是好事。(「ONE · 一个」VOL.5094)"></wb:share-button> </div>

阅读更多

黑白 - 阿亮

<div class="one-articulo"> <div class="articulo-principal"> <div class="comilla-abrir"> <div class="comilla-cerrar"> 我们只看见一个人从黑变成了白。</div> </div> </div> <h2 class="articulo-titulo"> 黑白 </h2> <p class="articulo-autor"> 作者/阿亮 </p> <div class="articulo-contenido"> <div class="one-img-container" contenteditable="false"><img data-author data-original-src="http://image.wufazhuce.com/FlcGEU9T5Qk7OKctUrpIKt8blFQQ" data-source src="https://imgproxy.citrusreader.com/5t3ADuJrJ3PBP-FEdhx_fMo1fDCnEEtpZzeYKNqQzeQ/raw:1/aHR0cHM6Ly9pbWFnZS53dWZhemh1Y2UuY29tL0ZsY0dFVTlUNVFrN09LY3RVcnBJS3Q4YmxGUVE" class="fr-fil fr-dib" referrerpolicy="no-referrer"></div><div class="one-image-note" contenteditable="false"><i class="one-icon one-icon-image one-icon-left one-icon-font12">&nbsp;</i><div class="one-image-note-text one-image-note-text-inner">图片来自pexels</div></div><div class="one-quote-warp"><div class="one-icon one-icon-quote one_quote" style="font-size:26px;line-height: 1;">&nbsp;</div><p>作为一个想要摆脱外号‘卜兰客(black)’的人,‘我’为了让皮肤不再黑漆漆,会使用具有美白功能的护肤品,也不再参与户外运动。‘我’确实变白了,一开始白得匀净,后来就白得突兀。因为皮肤上生出了白斑,那是白癜风。</p></div><p><br></p><p>英语老师走进来的时候灯光把他衬得像一根黑炭。我偏头捂嘴小声说“真黑”。同桌的嗓门比脑子快,站起来就把我卖了,指着我说,他说老师你真黑。老师站在讲台上笑了一下,说他也很黑,卜兰客(black)。那节课剩下的时间我都在偷掐同桌大腿,他的颜色一会青一会紫,说又不是我起的。我说是你传的。从此他再也不坐我旁边了。但卜兰客这个名号留下来了。中学六年不少人以为我姓卜,到现在我最好的兄弟手机通讯录里存的还是卜兰客,换了几次手机都导过来了。古龙说一个人的名字或许会词不达意,外号绝对不会错。我恨古龙。</p><p>十七岁上大学。女同学私底下说我黑得发亮。这话在宿舍传了几道手才到我耳朵里,我躺在床上想,黑得发亮,主语是黑,亮只是修饰。我决定要变白。雪肌精涂脸上凉飕飕的,三百多一小瓶像酒精兑了花露水。出门打伞,晴天打阴天也打。兄弟叫踢球我说晒黑了就阴不白了,他琢磨了半天说晒黑了为什么会阴部白。这话传遍了系里再传到隔壁系,传到谁嘴里变成了我光屁股在宿舍照镜子被人撞见了。我不解释。四年以后我白了,白得匀匀净净,毕业散伙饭有人举着杯子说卜兰客你可真白,一桌子人笑。那是迄今为止我最得意的一段日子。青春还在,我心满意足,可惜只美了五年。</p><p>三十岁结婚。婚后没多久洗澡的时候,发现腰上冒出来一块白的,一毛钱钢镚大小,我以为是肥皂没冲净,搓了半天搓不掉,拿指甲抠,抠得旁边皮肤红了那块还是白的。我老婆进来看了一眼,她说白癜风。她学医的,嘴开过光,说什么中什么。我跑去三甲医院找了个年轻医生,带我进小黑屋拿镶了光环的相机贴着腰拍,屋里只有蓝紫色的光,皮肤在光底下显出荧荧的白。拍完他退后一步问别的地方还有没有。我说有。他手按在相机上没动。我说会阴也有。他摆手说不用了。我说你不拍怎么知道。他站在暗处,指节发白,说我干了四年,你这一块不会错的。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p><p>开了药。金水宝胶囊,说明书翻了三遍没找到“白癜风”三个字,写的全是补肾壮阳。卤米松软膏,名字像电影导演。还有一种黑药酒是拿高度白酒泡草籽,每天早上喷腰上。单位女同事鼻子尖闻见了逢人就问谁在吃香米糕谁在吃玫瑰饼。又耗资一千三百块网上买了紫外线仪,底座半块砖大,灯管像安检员的探测器。每天晚上十点等老婆孩子睡了,我一个人坐客厅把灯管贴上去,“嘀”一声开始,三十秒“嘀”一声停。腰上那一毛钱变成一块钱再变成鸡蛋大。我用老婆的眉笔拓轮廓,攒了一沓塑料纸叠一起看,它没变大,但它在转,顺时针,每天转一点点。打电话给卖家他说不可能,拍照片发过去他说位置不一样,我说一样,他说角度不一样,我说一样。他顿了一下说你继续照吧。我把拓片夹进书里。有一天晚上我翻出来看,从第一张到最后一张按顺序摆在茶几上,一个鸡蛋大的白斑转了大概四分之一圈。我忽然想它要是转满一圈之后会怎么样。没有人告诉我。卖家不知道,医生不知道,网上不知道。可能转满一圈的时候它就不叫白斑了,它可能叫别的什么东西,也可能它转完一圈又从头开始转,像一只钟表上的时针,永远在同一个圈里走。</p><p>手指关节白的那天我在开会。手搁在桌面上,无名指关节小米粒大一块白。我盯了一整场会,领导讲什么一句没听见。散会以后同事说你脸色不好,我说没睡好。去洗手间拿热水冲那只手冲了五分钟,白的还是白的。后来几个指关节全白了,照光从每天七八声嘀变成十几次,老婆从卧室喊你能不能小点声,我说机器就这样,她说你按那么使劲当然响,我说我没使劲,她说我听见了。那天晚上我把灯管擦了推进柜子里和洁厕灵并排放着,关柜门的时候多停了两秒钟。然后关了灯回卧室躺下。我有时候想如果有一天白斑长到天花板上去,是不是墙上的裂缝也会变白。然后又感觉这想法太蠢了,白斑长不到天花板上去,它只长在我身上。但我有时候半夜醒来觉得它确实在长,天花板也在变白,整个房间都在变白,白到分不清哪里是墙哪里是门。我老婆在旁边睡着,她的脸在黑暗里是灰的,不是白的。她还没白。但她说全白了也挺好看。有时候我觉得她比我更早在那个方向里走,她已经习惯了设想那个结局,所以她说起来很平常。而我还站在半路上回头看。</p><p>嘴唇白的那天早上刷牙吐了泡沫翻嘴唇看见里面一小片,第二天大了一点,第三天再大,一个星期上唇中间全白了,笑起来那条白夹在红中间像没涂匀的印子。开始戴口罩剪个洞用紫外线仪照嘴,每天晚上多一道工序。女儿趴在卫生间地上从门缝往里看,说爸爸你在干什么?我说照光。她说你的机器在唱歌,“嘀”。她说又唱了,嘀。她说它一直唱吗?我说对。她说那你听它唱的时候想什么?我说没想什么。她说你骗人,你耳朵在动。我没理她。但我确实想了。我想的是如果有一天我不用照了,这台机器怎么处理。扔了可惜,留着占地方,送人没人要。它跟我一起过了那么多个晚上,“嘀嘀嘀”的叫着,比很多人跟我相处的时间都长。我女儿将来长大了会记得她爸爸拿蓝紫色的光照自己,会记得那个声音,会记得她问我在想什么,我说没想什么,但耳朵在动。她可能会把这个画面跟别的记忆混在一起,她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她自己想象出来的。就像我现在分不清同桌说的“迈克尔·杰克逊是漂白的”这句话到底是在楼顶上说的还是在教室里说的,时间把那个下午压扁了,我只记得躺着、油毡布烫后背、天边一朵云。具体那句话在哪一秒说的不重要了,它变成了一个整体,一个打包好的东西存进脑子里,每次拆开都是同一套内容,但顺序烂七八糟。</p><p>额头上的白是女儿先看见的。早上她站在我腿边仰头看了一会儿说爸爸你眉毛上面也有。我照镜子看见眉心往上指甲盖一块,白得扎眼。她拽我裤腿说爸爸你怎么了我说没什么,她说你这里有白的,我说我知道,她说那你什么时候照,我说晚上,她说那我晚上要看。那天晚上我坐在沙发上照额头,口罩挖了洞对正,灯管贴上去蓝紫色的光照进洞里,皮肤微微发热。她坐在边上晃着腿看我,不说话了,就那么看着。照完了她把灯管递给我,我擦了装进盒子推进柜子。她说爸爸你会全白吗?我说不知道。她说全白是什么样。我说不知道。她说那你还照吗?我说照。她没再问,跳下来跑回卧室了。她跑的时候拖鞋啪嗒啪嗒响,声音在走廊里拖长了。我听见她进了卧室爬上床,被子窸窸窣窣一阵。然后安静了。我在客厅坐着,蓝紫色的余光还在眼前晃。我抬手摸了一下额头那块白,摸着是热的,比旁边略热一点。可能是刚照完的关系,也可能它一直就是热的。我没注意过它平时的温度。</p><p>奶奶病重的时候我回了一趟老家。她躺在那张床上靠营养液撑着,瘦得只剩骨架,灰黄色的皮松松地搭在上面,没有一块白。医生说动手术也凶多吉少,就差直说想吃点什么就吃点什么吧,可她已经什么都吃不了了。我站在床边看她,她嘴巴张合没有声音,手指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抓住什么还是只是肌肉在抖。我妈站在旁边说你嘴怎么了。我说长了东西。她说什么时候有的。我说几个月了。她说要紧不。我说不要紧。她说你以前那么黑。我说白了。她说那也不是这么个白法。我没接话。奶奶又动了一下手指,我弯腰凑近她嘴巴想听她说什么,什么声音都没有。我直起腰站在那儿,站了大概有十分钟。我妈说别站了,她这几天都这样。那天晚上我妈坐在厨房择菜,我在旁边帮着剥蒜。她说你爸以前也长过白的,后背上。我说什么时候。她说你上小学那阵,好几年的,后来自己消了。我说去医院了吗?她说没有,自己好的。我说那是什么?她说应该是白癜风吧,白的一块。我坐在那儿剥蒜,蒜皮粘在手指上一片片揭下来。我爸的后背我从来没注意过,我连他长什么样都快记不清了。那几年他跟我们话不多,每天下了班就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到九点半去洗漱睡觉。后背长白斑这种事他不会跟任何人说,我妈大概也是偶然看见的。自己消了,她这么说。白斑自己来了又自己走了,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只有他一个人知道后背上有东西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后来东西没了,也只剩下他知道。</p><p>回去以后发现后腰又长了一块,脊椎旁边,指甲盖大小。我自己看不见,老婆拍给我看。她说你怎么又长了。我说不知道。她说照光没用了?我说可能在长新的,旧的还在。她说那你怎么办。我说继续照。她说那你照得过来吗。我说照得过来。她没再问了。那天晚上她帮我照后背,蹲着拿灯管贴上去,三十秒嘀,三十秒嘀。她按暂停的小拇指翘着。照完站起来说这块好像小了一些。我说你看清了吗。她说边缘收了一点。我说你明天再看。第二天她说好像更小了。我不知道该不该信。我想信。但我怕信了它又变回去。白斑这种东西不跟你讲信用,你今天看着它小,明天它可能大一圈。我上嘴唇那一块自己没的,来的时候没打招呼,走的时候也没打招呼。我不知道它去了哪里,也许它换了个地方重新长了,也许它隐在皮肤底下等我松懈了再冒出来。我有时候觉得我身上所有的地方都在排队,一块白消了另一块白就顶上来,队伍排得很长,我看不见队尾。</p><p>嘴唇上的白没了以后照光少了一道工序,省了大概三分钟。每天少三分钟,一个月省一个半小时。我把这一个半小时还给沙发。坐在沙发上什么也不干,灯已经灭了,机器收进柜子里了。女儿睡了,老婆也睡了。客厅没开灯,月光从窗户进来,照在地板上。我光脚坐着,脚底板贴着凉的地板。我在想那些白。一个一个数过来:腰上鸡蛋大的,在转。后背指甲盖大的,在收。额头指甲盖大的,不动。手指关节的,不动。嘴唇上的没了,不知道去哪了。这些白像一家人,各自住各自的房间,有的出门了,有的在家转圈,有的收拾行李。它们都是一个妈生的,但我不知道它们妈是谁。</p><p>女儿有一天把手伸给我,食指指肚上针尖大的一个白点。她说爸爸这是什么?我说你什么时候发现的。她说刚刚。我说你怕吗?她说一点点。我蹲下来握住她的手,她手心是热的,手指头凉的。我拇指按在她食指指肚上摸了摸那点白,平的,没凸起,不是伤口。我说没事,过两天就好了。她说真的吗?我说真的。第二天早上她翻手给我看,没了。她说真的好了。我说对。她说你嘴也好了额头什么时候好。我说不知道。她说那后背呢。我说也在好。她说那你全好了还照光吗。我说不知道。她说那你照的时候我还能听“嘀嘀”吗?我说能。她笑了一下跑了。我看着她的背影,她在走廊里跑过去,影子拉在墙上。她跑进卧室,门没关严,从门缝里我看见她爬上床拿起一本书翻。我转回客厅坐在沙发上。她手上那个白点没了,昨天还有的,今天没了。她可能不会记得这个事,过两天就忘了。但我会记得。我记得她伸着食指站在我面前的样子,记得我蹲下来握着她的手,记得我说没事的时候我自己心里咯噔了一下。那个咯噔很小,像一滴水落进一杯满的水里,漾了一下就平了。</p><p>那天晚上照光的时候女儿没来看。我坐在沙发上自己照,额头,人中,手指,腰,后背,一套流程走完,“嘀嘀嘀”响了十几声。收灯管的时候我停了一下。我拿着灯管在黑暗里举着,蓝紫色的光还在,照在天花板上。我看见天花板上的裂缝被蓝光照亮了,那道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在蓝光底下像一条河。我看了很久。灯管自动灭了。蓝光没了,裂缝又变回原来的颜色,灰的。我把灯管擦了装回盒子推进柜子里。关柜门的时候我老婆站在卧室门口说你还没睡。我说马上。她说你每天照那么久。我说十八分钟。她说你盯着天花板看什么。我说裂缝。她说裂缝有什么好看的。我说不知道。她转身回去了。我坐在沙发上多待了一会儿。裂缝还在。灰的。在蓝光底下它像一条河,没光的时候它只是一条缝。白斑也是这样的,有光的时候它亮,没光的时候它在。它一直在。</p><p>我奶奶去世的消息是某天早上我妈打来的。她说昨天晚上走的,没受什么罪,睡着睡着没了。我说我尽快回去。她说你忙你的,这边我们来办。我说我回去。她说你嘴上那个怎么样了。我说还在。她说那你回来别忘了戴口罩,人家看着不好看。我说知道。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女儿跑过来问我谁打的,我说太奶走了。她说哪个太奶,我说老家的太奶。她说那你还回去吗?我说回。她说那我跟你回去吗?我说你不用。她说那你走了谁给我讲故事。我说妈妈讲。她说妈妈讲得不好听。我说那我给你录一段。我拿手机录了三分钟的一个故事,录的时候额头上的白在手机屏幕的反光里能看见。我录完了发给我老婆,她说收到了。她说你什么时候走。我说今天下午。她说你照顾好自己。我说嗯。回去那天下午高铁上人不多,我靠窗坐着,窗外的田地从绿变成黄再变成绿。我摸了摸额头上的白,它还在。手指关节的也还在。腰上那颗在转圈生长。火车轰隆隆往前走,白斑也跟着往前走。整个旅程没有说话,旁边座位空着,对面坐了一个老太太带个小孙子,小男孩时不时瞅我一眼,他奶奶把他脑袋扳回去了。我把口罩往上拉了拉。我透过口罩呼吸,自己呼出来的气闷在口罩里,鼻尖那块有点湿。我看着窗外,田野一片一片过去,有时候有河,有时候有山,有时候什么都没有就是平地。我在想这些田地下面埋了多少人,他们死的时候身上有没有白斑。也许有,也许没有。他们埋进土里以后皮肤都变成土的颜色,白的黑的都看不见了。我在想我埋进去的时候是什么样的。这想法来得太早了,我还活着呢。但我老是在想这些,不是想死,是想想死了以后那些白还在不在。它们要是不在了,它们去了哪儿。它们要是还在,谁看着它们。</p><p>到家的时候奶奶已经收拾入殓了,棺材停在堂屋中间,盖子合着。我妈穿着一身黑衣服披着白麻布站在门口,说你回来了。我说嗯。她说进去磕个头吧。我进去磕了三个头,站起来看着棺材,漆是新的,黑亮黑亮的。我不知道棺材里面是什么颜色,白的黑的还是灰黄的。这不是第一个亲人离世,我以前也磕过头,那时候我还黑着,没白,站在棺材前面觉得死离我远得很。现在站在我奶奶棺材前面,我觉得死还是离我远得很,但白离我很近,近到贴着脸。那天晚上我睡在老家那张床上,硬板床,铺了一床薄褥子,翻身的时候褥子底下有稻草秆的窸窣声。我睡不着,开了床头灯看天花板,天花板上也有一道裂缝,横着走的,从窗户那边拉到门这边。我看了很久,它也不动。手机响了,我老婆发消息说女儿睡了,说她也睡了,说你自己注意身体。我回了一个“好”。半夜起来上厕所的时候路过堂屋,棺材停在那儿,月光从大门照进来照在棺材盖上。黑漆面反射月光,亮了一长条。我走过去站了一下。我伸手摸了一下棺材盖,木头凉的,漆面光滑。我站了一会儿回屋了。</p><p>第二天出殡。吹唢呐的人在前面走,我端着遗像走在队伍中间。遗像上的奶奶是黑白的,黑白的照片看不出皮肤颜色,她脸上有没有白斑没人知道,反正照片上是灰的。走到坟地的时候太阳出来了,我端着相框站在太阳底下,额头上的白被阳光照着,发亮。我妈走在我旁边看了一眼没说话。下葬的时候我看见泥土翻出来,潮湿的,黑褐色的,一团一团堆在坑边。棺材放进去以后他们开始填土,一锹一锹地,泥土落在棺材盖上发出闷响。我站旁边看着,太阳晒着后脖颈子,发烫。我在想等我死了以后填土的声音是不是也这样。然后想我死的时候可能已经全白了,也可能还没全白,也可能全白又回去了,谁都不知道。我连自己什么时候全白都不知道,更不知道自己死的时候什么样。这些事想不清楚,但站在坟地边上你忍不住要想,因为你站在那里你就是一个将来要躺进去的人,只不过时间还没到。</p><p>回来以后生活继续。每天晚上照光,“嘀嘀嘀”,女儿坐在马桶盖上晃着腿听,听着听着打哈欠,我说你困了去睡,她说听完这一个,我说完了,她说那听完下一个。下一个完了她还不走,我说你真该睡了,她说爸爸你会不会一直照。我说不知道。她说那你照到什么时候。我说照到好。她说好了就不用照了是不是。我说应该是。她说那你好了以后机器怎么办。我说放着。她说那给我玩。我说行。她跑回卧室以后我坐在沙发上把拓片从书里抽出来。我又把拓片放回去,书合上,抽屉关好。抽屉和柜子挨着,柜子里那台紫外线仪安安静静地躺在厕纸和洁厕灵中间。我关了客厅的灯,走到卧室门口。女儿已经睡着了,被子踢到一边,我给她盖好,手背碰到她脸的时候她皱了一下鼻子,翻了个身。她的手指搭在枕头边上,粉的,干净的。我站了一会儿。她忽然在梦里笑了一下,可能是做梦了,梦见好事了。我没动。过了一分钟她呼吸又匀了。我轻轻退出来带上门。</p><p>有一天傍晚,我在厨房做饭,女儿跑进来说爸爸你来一下。我关了火跟她走到客厅,她站在茶几前面,拿着一面小镜子对着自己的手照。她说你看。我蹲下来看。她右手无名指指肚上有一个白点,针尖大。我说过两天就好了。她说上次就是这样说的。我说上次也好啦。她说那这次也会好对吗?我说对。她把手抽回去自己看了一会儿说那我明天早上起来看还在不在。我说好。她说如果在呢。我说那后天再看。她说如果后天还在呢。我说那大后天看。她说如果一直在呢。我没回答。我说那我们就去看医生。她说医生能治好吗?我说能。她说你骗人。我说没骗人。她说你嘴巴好了额头没好,医生也没治好你的额头。我站在那儿没说话。她说爸爸你别骗我。我说好。她说那你告诉我一直在该怎么办?我说那我就每天帮你照。她说每天照就能好吗?我说我不知道。她说那你为什么每天照。我说因为不照也还是那样。她想了想说那要是我的也跟你一样一直在呢?我说那我们就一直在一起。她笑了,说你又说好听的。我说是真的。她把镜子放下了,跑去玩了。我站在厨房里,灶台上的火已经关了,锅里的菜凉了。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她不知道她手上那个白点是什么,她只知道它在那儿。她比我勇敢,她直接问我一直在该怎么办,我花了几年才敢问自己这个问题。</p><p>那个白点第二天早上还在。她跑出来把手伸给我看说还在。我说今天再照一天。她说你昨天晚上没照。我说今晚照。她说你帮我照吗。我说对。那天晚上我让她坐在沙发上,拿灯管对着她右手无名指照了三十秒。她坐着不动,看着蓝紫色的光落在自己的手指上。她说好凉。我说凉就对了。照完了她看自己的手指,白点还在。她说没变化。我说照一次看不出来,要天天照。她说那你天天帮我照吗?我说对。她说那你照你自己的时候还要照我,你要照很久。我说嗯。她说那你累不累。我说不累。她说你骗人。我说有一点儿。她说那明天再照。她把手指缩回去了,跑去睡觉了。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刚才坐过的地方,沙发垫子上还有她坐出来的一个小坑。我把灯管擦了装回盒子。第二天早上她跑出来说没了。我把她的手翻过来看,无名指指肚粉的,没有白点。她说真的没了。我说嗯。她说跟上次一样。我说对。她说那它还会来吗?我说不知道。她说如果它再来呢。我说那我就再帮你照。她说那如果它不来了呢?我说那你就不用照了。她说那你的还来吗?我说我的没走。她说你的怎么不走。我说不知道。她说那你帮我照的时候你自己的也还照吗?我说照。她说那你一个人要照两个人。我说对。她说那我也帮你照。我说好。她跑去刷牙了。我站在客厅里,天还没完全亮,窗户外面灰蒙蒙的。她刚才说的那句话在耳朵里转。我一个人要照两个人。一个人的白我都没照完,现在多了一个。她不知道那个白将来还会不会来。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如果我哪天醒来发现她手上又有了,我不会像第一次那样蹲下来跟她说没事。我会把灯管拿出来,插电,让她坐着,帮她照。能做的事情就这些。</p><p>午饭的时候我老婆说女儿昨天手上那个白点没了。我说嗯。她说她今天早上给我看了,我说没了就好。我说我帮她照了一下。我老婆看我一眼说你自己还没好呢。我说我知道。她说那你还帮她照。我说她有了。她说她好了。我说万一再来呢。她没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她说你最近有没有再去医院看。我说没有。她说你不去看了。我说去了也一样。她说你怎么知道。我说我之前去了三家,三家都说了差不多的。她说那你现在就在家自己照。我说我每天照。她说照了也没好全。我说没有全好,有好的地方。她说哪儿。我说嘴唇。她说嘴唇也没好利索。别的地方还在。我说对。她说那你觉得值不值得。我说什么值不值得。她说每天照。我说照了总比不照强。她说你爸以前说过的,有总比没有强,做总比不做强。我说他什么时候说的。她说不记得了,但他说过。我低头吃饭。我爸说过很多话,我记不清了。但这句话像他的口气。他不是一个话多的人,说出来的都是短句子,每个句子后面都带着一个句号,没有问号。他做了就做了,不回头看。</p><p>迈克尔·杰克逊以前是黑人,我一直以为他是白人。同桌这话是在教学楼顶上说的。我们躺在铺了黑色油毡布的楼顶上,落日余晖晒得浑身发热。他指着天边一溜云说你看像什么,我说像一群羊,他说太没新意了,要我说像一丛染成猩红色的阴毛。我说真他妈像。笑完了沉默。他放了一个短促的响屁也没能打破那种沉默。后来他从教室前排掉到后排,留了一级。他那个留级的决定如今想来真是幼稚。难道留一级就能比学弟学妹们更高明吗?年龄压制不等于成绩领先。但他确实认真了,不再玩世不恭了,组了个足球队自己踢边后卫,以罗伯特·卡洛斯为榜样,大部分时间都冲在前场比前锋还前锋,导致他的球队输得很惨。有一次他和另一个很黑的同学在街上逛,有人远远叫了一声黑鬼他就发飙了,动手以后发现自己打不过,鼻青脸肿住了院。那个混混说叫的不是他,是他旁边那个外号就叫黑鬼的同学。那件事以后他没再跟我说过话。我有时候想,他住院的那几天躺在病床上想什么。他会不会想自己为什么听到黑鬼两个字就冲上去。他是替别人挨的打,但他冲上去的时候可能觉得那句话就是冲他来的,他在这句话里面住了一辈子了,换谁喊他都知道是在喊他。他其实可以躲。但他没躲。</p><p>他最后去了哪里我不知道。留级以后我们就不太来往了,高中和初中在同一栋楼里,但那道楼梯像隔了一座山。我们最后一次躺在一起是那个楼顶的傍晚,余温透过油毡布烫着后背,他说那片云像阴毛,我们笑完了沉默,沉默里他放了个屁。后来他下楼回了教室上晚自习去了。他以为自己重新开始就会不一样。他以为罗伯特·卡洛斯的踢法适合他。他以为留一级就高了。他什么都不懂。我也什么都不懂。但我们当时都觉得自己懂了。后来他消失在人群里了,通讯录里可能还存着我的名字,也可能改了。我不知道。我从来没给他打过电话,他也从来没给我打过。</p><p>我老婆说全白了也挺好看。她是在我说嘴唇好了那天说的。我说嘴唇好了但额头和手指还在,她说那又怎么了,我说那还在。她说全白了也挺好看,等全白的时候你就匀称了。她说的全白用的将来时。她已经看见那个画面了,我自己还没到那儿。她学医的,学医的人说话都这样,先把最坏的情况说清楚,职业习惯。当年嫁给我之前她说你这个人除了黑点其他都还行,我说那黑没了怎么办?她说那就只剩下行了。我当时觉得这是真爱。后来白斑出来了我才明白,她说的行是行走的行。走到哪儿白到哪儿,停不下来。有一天晚上照完光我躺在她旁边,她说你在想什么?我说在想全白是什么样子。她说你想不出来?我说对。她说我帮你想过了。我说什么样子?她说就是白的。我说白的什么样子?她说就是皮肤全是白的,跟正常人白不一样,是那种没有颜色的白。我说你见过?她说我见过。她说医院里有一个老太太,全白了,头发眉毛睫毛都是白的,皮肤白得透明,血管都能看见。我说她痛苦吗?她说她好像也不痛苦,就是坐在那儿晒太阳。我说那她还治吗?她说不治了,治不好了。我说那她怎么想?她说她不想了。我说不想是什么意思?她说就是坐那儿晒太阳,晒太阳的时候不想。</p><p>我闭上眼睛想那个老太太。坐在医院走廊晒太阳,全白的,头发眉毛睫毛都是白的,皮肤下面血管青蓝蓝的。她坐在那儿晒太阳,太阳照在她身上她也不会变得更白了。她到终点了。我离终点还有多远我不知道。也许很远,也许很近。我每天照光的时候感觉自己在往那个方向走,但走的是不是直线不知道。也许我在绕圈。也许我绕完了又回到原点了。腰上那个白斑就在绕圈。它每天转一个地方生长,像一轮时针。时针永远在同一个盘子里转,但它确实在走。也许我身上所有的白斑都在走。嘴唇那个可能走了另一条路,从皮肤表面走进里面去了,看不见了,但还在走。女儿手上那个针尖大可能也走了,走到她皮肤底下去了。有一天它可能还会出来,那时候我也许还在照光,也许不在了。我想到有一天我不在了她手上又出来一个白点,她坐在沙发上自己照光,“嘀嘀嘀”响。她能听见那个声音的时候会想起我吗?她想起我的时候还会记得那个声音是从哪儿来的吗?我可能想得太远了。</p><p>我不由感慨,真正实现人人平等的不是制度,是疾病。迈克尔·杰克逊那种身份地位,冯小刚拥有的那种社会资源,他们能调动的力量是我的几百倍,照样治不了。远的有迈克尔·杰克逊漂白了自己,近的有冯小刚顶着白斑上台领奖。人家什么社会地位什么资源调动力,就这也治不了,更别提普通人了。同桌说迈克尔·杰克逊是漂白的,这句话他说了好几次,每次都很得意,像发现了世界的秘密。那确实是秘密,也是诅咒。我后来去查过,迈克尔·杰克逊得了白癜风,全身逐渐变白,他用厚粉底和浓妆遮盖了几十年,遮不住了才告诉全世界那是病。但同桌当年把漂白当知识炫耀的时候,我们都不知道那是病。我们只看见一个人从黑变成了白。我们觉得那是他选的。我们不知道没得选是什么感觉。我现在知道了。那是一种慢慢被填满的感觉,但填进来的东西不是你选的,你看着它填,一块一块,白的一小块变成白的一中块再变成白的一大块。你什么都不能做,你只能看着。有时候你会想它填完了以后会是什么样。然后你告诉自己别想了,想了也没用。你确实想过。然后你告诉自己别想了。但你还在想。你每天都在想,只是你不说而已。</p><p>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照完了光灯管还亮着,蓝紫色的光照在茶几上。我把灯管放回底座等它灭了,拔了插头擦干净装回盒子推进柜子。盒子挤在厕纸和洁厕灵中间,盖子盖不严。我用力推了一下,推进去了。女儿房间的门缝里透着一线光,她还没睡。我走过去轻轻推开门,她坐在床上翻一本绘本,抬头看我一眼说爸爸你照完了?我说嗯,你怎么还不睡?她说睡不着。我说你躺下我给你关灯。她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我关了灯站在门口,黑暗里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她说爸爸你明天还帮我照吗?我说帮你照什么。她说我的手。我说你的手好了。她说万一又有了呢?我说万一有了就照。她说那我现在手上没有,你就不照我了。我说你现在没有就不用照。她说那如果明天有了呢?我说明天有了明天照。她说那明天没有了呢?我说那就不照。她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她说爸爸晚安。我说晚安。我关上门。她翻了个身,被子窸窣响了一下。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听见她呼吸慢慢匀了。</p><p>有一天傍晚下班回来,天还没黑透,我站在小区门口掏钥匙的时候忽然站住了。我感觉到了什么。一种说不清的动静。我伸手摸了摸脸,摸到额头那块白,它在。但它旁边多了一点什么。我快步上楼进了卫生间开灯照镜子。右脸颊靠近耳朵的地方多了一小块白的,比额头的浅,新长的,像一张纸上刚落了一滴漂白水,还没完全渗开。我站在镜子前面看了很久。我老婆在厨房喊吃饭了,我说来了。但我没动。我看着镜子里那张脸,上面多了一块白,又在扩散。它不会停的。它会一直走,走到整张脸全白,走到全身全白。我想到有一天我全白了站在镜子前面,镜子里那个人我不知道是谁。他可能是我,也可能不是。他只是全白了。全白了以后没有特征了,没有标记了,像一张复印纸,你写什么上去都浮着,渗不进去。我擦了一下脸,那块白擦不掉。它长在肉里的。</p><p>吃饭的时候老婆说你脸色不好。我说没事。她说你脸上是不是又多了一块。我说你怎么知道。她说我看出来了。我说右脸。她凑近看了一下说确实有一块,新长的。我说嗯。她说那你明天去看看吧。我说不去。她说为什么。我说去了也治不了。她说那也不能不管。我说我照着呢。她说照了还是长新的。我说对。她说那你怎么办。我说照。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我低头吃饭,女儿在旁边喝汤,勺子碰着碗沿叮叮响。她抬头看我一眼又低头喝汤。她没问。她可能看见了但没问。也可能她没看见。我希望她没看见。</p><p>那天晚上照光的时候多了右脸这一块。本来一套流程十八分钟,现在再加三十秒。我拿灯管对着新长的那块照,蓝紫色的光照在脸颊上,皮肤热起来。女儿坐在马桶盖上晃着腿,她看着我说爸爸你脸上也有新的。我说嗯。她说那你更多了。我说对。她说那你以后每天都要照更多。我说对。她说那你累不累。我说有一点儿。她说那你歇一天不照行不行?我说不行。她说为什么。我说歇一天它就又多长一点。她说那你每天照它就不长了吗?我说不一定。她说那你还照。我说照了总比不照强。她想了想说这是你自己说的还是别人说的?我说别人说的。她说谁说的。我说我爸爸。她说你爸爸是谁。我说你爷爷。她说我没见过他。我说嗯。她说他长什么样?我说不记得了。她没再问。我照完了把灯管擦了装回盒子,她跳下来跑回卧室了。我在客厅多坐了一会儿。她说你爸爸长什么样,我说不记得了。这是我第一次当着别人说出来我不记得我爸长什么样。说出来以后才发现这是真的。我真的不记得了。我记得他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记得他走到门口换鞋的背影,记得他说吃了,就两个字。但他的脸我拼不出来了,模糊的,轮廓在,五官散着。如果我妈不说他后背上也长过白的,我连他后背长什么样都不知道。我记忆中他没有皮肤,他是衣服和声音组成的。他走得太早了。他把病带走了,也把脸带走了。</p><p>女儿手上的白点后来又来了一次。那天早上她跑到我面前把手伸出来,食指指肚上又有了,针尖大。她说爸爸又来了。我说我看到了。她说怎么办?我说照。她说你昨天晚上照过了。我说今天再照。那天晚上我照完自己的部分,让她坐到沙发上。她比上次坐得直,手伸得平平的,五指张开。我拿灯管对着她食指照了三十秒。照完了她把手缩回去看了一下说还在。我说要连续照。她说几天能好。我说不知道,你上次两天就好了。她说上次两天这次呢。我说也可能两天也可能久一点。她说那如果久一点呢?我说那就多照几天。她说那你能不能每天都帮我照?我说能。她说照到好为止。我说对。她把手放下来说那你照我的时候你自己的还照吗?我说先照你的再照我的。她说那你每天要照两次。我说两次就两次。她说你累不累?我说不累。她说你骗人,你上次说累。我说那是上次。她想了想说那好吧,你照吧。我照完了她的手指,又照了我自己的额头、右脸、手指、腰、后背。那天晚上一共照了二十来分钟。收灯管的时候我的手有点酸了。女儿已经坐在沙发上靠着靠垫眯着眼了,半睡不睡的。我没叫醒她,照完以后把她抱回卧室。她在我怀里翻了一下身,手搭在我脖子上。我放下她的时候她没醒,翻了个身面朝墙,被子自己搭到腰上。我看了看她的右手食指,白点还在。在蓝光底下它是白的,关灯以后它也是白的。它会在,不管有没有光。它像我的那些白一样,自己走自己的路。她带着它睡觉了。她不知道明天早上它还在不在。我也不知道。</p><p>第二天早上她跑出来看自己的手,白点还在。她说还在。我说继续照。她说那还要照几天?我说不知道。她说那你会一直帮我照吗?我说会。她说照到它走?我说对。她跑去吃早饭了。她手上的白点让我知道了一件事,那就是当白点长在别人身上,特别是长在她身上,我比长在自己身上更不安。但我不会急着让它走了。我会每天帮她照,照到它走为止。它走了以后如果再来我就再照。我没有别的办法。但我有了一个方向,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我照光是给自己照,现在照光也有别人。这个别人比我更需要那台机器,不是我更需要。我站在客厅里忽然想,如果有一天我的白全好了她的白还在,那我每天照光就是为了她。如果有一天她的白全好了我的白还在,那她每天看我照光会不会想起自己手上曾经有过一个点。她可能想起来,也可能想不起来。想起来了也没关系,想不起来也没关系。我们都在一个方向里走,快慢不一样,但方向是一样的。方向是白。往白走。我不怕了。我不怕自己白。我有点怕她白。但她白了我也不怕,因为有我在。</p><p>我手机里存着一张照片。是我女儿出生那天拍的,她闭着眼睛躺在我老婆旁边,全身红红的皱皱的,像一只小猴子。护士说新生儿都这样,过几天就褪红了。我当时趴在她旁边看了很久,数她的手指头,一个一个数,十个,粉的。我那时候已深受白斑之苦。我那时候连卜兰客都忘了,我只看着她的手指头,粉的,一个白点都没有。后来我用那个手机又拍了很多照片,有她第一次站起来,第一次走路,第一次骑在滑板车上冲下坡。那些照片里她的手指一直粉的,干干净净的。我后来翻相册的时候会刻意看她的手。我知道我在看什么。我在看那个点来了没有。来了我会发现。没来我也会继续看。我可能一直看下去。她长大了,手变大了,指肚上可能长茧子,可能被纸划破,可能涂了指甲油。但那个白点如果来了,我一眼就能认出来。它来过的。它走了。它还会不会来我不知道。但我认识它,它化成灰我都认识。</p><p>晚上照光的时候女儿又坐到马桶盖上晃腿。她说爸爸你今天先照谁?我说先照你。她把手伸出来。我拿灯管对着她右手食指照了三十秒。照完了她说好了吗?我说好了。她说你不照你自己的吗?我说照。她说那我看你照。我说你今天不困?她说还好。我没赶她。我照了右脸、额头、手指、腰、后背,每照一个地方她就坐那儿看着,不说话了。等我收灯管的时候她说爸爸你身上好多地方都有。我说对。她说我的就一个。我说嗯。她说我的照几天就好了你的照很久还没好。我说对。她说那你照的时候是不是觉得没用?我说有时候。她说那你怎么还照?我说因为照了总比不照强。她说这是爷爷说的,他还说了什么?我说不记得了。她说那你以后会记得我说的话吗?我说会。她说那你说一句我说的话。我想了想说爸爸你会全白吗?她笑了,说这是我说的。我说对。她说你还记得。我说我记得。她说那你会忘记吗?我说不会。她说你保证。我说保证。她跳下来跑了。我坐在沙发上把灯管擦了装进盒子。</p><p>那之后日子就那样过了。每天晚上照光,先照她再照我,有时候她先睡着了我还没照完。收灯管的时候她已经躺床上了。我有时候推门看一眼,她攥着拳头睡,手指露在被子外面。我看一眼就走了。有时没看之前心里默默期盼她手指该是粉的。但看。每天看。每天确认。</p><p>有天晚上老婆躺在我旁边说女儿手上的白点又没了。我说我知道,今天早上她给我看了。她说你觉得还会来吗?我说不知道。她说你觉得是你传给她的吗?我说不知道。她说你怕吗?我说怕过。她说现在还怕吗?我说怕也不怕。她没问什么意思,她就躺在那儿。过了好一会儿她说我以前看你照光的时候觉得你挺可怜。我说现在呢?她说现在觉得你挺行的。我说什么意思。她说你每天照。我说你以前觉得我不行吗?她说不是不行,是可怜。我说可怜和不行差不多。她说不一样,可怜是你没办法,不行是你不做。她说你现在在做。她说你做了就不一样了。</p><p>我躺在那儿,天花板裂缝还在。从灯座到墙角,看了不知道多少年了,它还在那儿。我还是觉得它像一条河,干了的河。河干了河床还在,白斑走了皮还在。皮在人在,皮不在了人还在不在我不知道。天花板上的河干了还在那儿。它不会走。我看着它的时候它在,我不看它的时候它也在。我可能看它看到了很久以后,久到我看不清了它还在。那段时间里我女儿长大了,她也会抬头看天花板看到那条裂缝。她会问它是什么,我说是裂缝。她说怎么来的,我说不知道,来的时候就在了。她说那它会一直在这儿吗,我说可能吧。她说那我也一直看它。我说行。</p><p>我额头上那块白还在。右脸那一块也在。手指也在。腰上鸡蛋大的还在。后背指甲盖大的还在,我老婆说它们看上去又小了一点。嘴唇那一块自己没的,回来过又走了。女儿手上那个白点也是来来回回。不知道它们都去了哪里。也许是换了别的地方藏起来了,也许真的走了。白斑走的时候像来的时候一样,不打招呼,不解释。走了就走了。留下来的继续留。每天照光的时候蓝紫色的光照过去,我看着那些光落在我自己的皮肤上,也落在我女儿的手指上。她有时候坐着晃腿,有时候哼歌,有时候不哼也不晃就是看着。我在想她将来会记得这些晚上吗。她可能会记得一个蓝紫色的房间,嘀嘀嘀的声音,她坐在马桶盖上晃腿,她爸爸拿灯管照她的手指。也可能她完全不记得了,这些晚上像很多个晚上一样被压扁了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一个是哪一个。但有一个东西会留下来,就是那个方向。她走过这个方向,她知道白来了会走,走了还会来,来了就接着照,照到它走为止。她没有别的办法,但她也知道有办法比没办法强。照了总比不照强。这句话是我爸说的。我把这句话给她了。</p> </div> <p class="articulo-editor"> 责任编辑:讷讷 </p> <p class="articulo-compartir"> <wb:share-button appkey="1156389752" addition="number" type="button" default_text="黑白『我们只看见一个人从黑变成了白。』(阿亮「ONE · 一个」)"></wb:share-button> </p> <div class="one-comentarios"> </div> </div>

阅读更多

我的妻子 - 蚊子

<div class="one-articulo"> <div class="articulo-principal"> <div class="comilla-abrir"> <div class="comilla-cerrar"> 躺着的时候不一样,躺的时候,人已经倒下了。</div> </div> </div> <h2 class="articulo-titulo"> 我的妻子 </h2> <p class="articulo-autor"> 作者/蚊子 </p> <div class="articulo-contenido"> <div class="one-img-container" contenteditable="false"><img data-author data-original-src="http://image.wufazhuce.com/FnChn5SOjewbX5kAZqJ5VKqDquJa" data-source src="https://imgproxy.citrusreader.com/YPPVrbMv2rtoSSNYkbKi7koz-oMlYtjGHUHuY2nZOGM/raw:1/aHR0cHM6Ly9pbWFnZS53dWZhemh1Y2UuY29tL0ZuQ2huNVNPamV3Ylg1a0FacUo1VktxRHF1SmE" class="fr-fil fr-dib" referrerpolicy="no-referrer"></div><div class="one-image-note" contenteditable="false"><i class="one-icon one-icon-image one-icon-left one-icon-font12">&nbsp;</i><div class="one-image-note-text one-image-note-text-inner">图片来自pexels</div></div><div class="one-quote-warp"><div class="one-icon one-icon-quote one_quote" style="font-size:26px;line-height: 1;">&nbsp;</div><p>妻子失业一年后,她的精神状态越来越糟糕。但是她的病根,却是在她还未失业时,就埋下的了。</p></div><p><br></p><h2 style="text-align: center;"><strong>一</strong></h2><p>陈序的妻子已经失业一年了。妻子今年32岁,未育。能力不突出,性格也不讨喜,每次团建的照片,妻子都窝在角落几乎看不到。这样的人在职场,被淘汰只是时间的问题。</p><p>好在妻子的心态不错,刚开始失业的时候,妻子兴冲冲地做了一堆计划。她先去医院做了激光,把一直困扰自己的雀斑祛掉,一整个月没有出门。成天拉着窗帘,躺在沙发上追剧,看小说,打游戏。等结痂掉落,她又跟风去报了小语种学习班。每天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打开手机课件外放。陈序被迫在听不懂的语言里睁眼,刷牙,嚼早餐,离家去上班。</p><p>然而昂贵的学习班妻子只上到第三节,就不愿意去了。陈序很了解自己的爱人,班上的同学都比她小,学习能力都比她强太多,即便妻子再努力依然是吊车尾。不愿意去他也不说什么,反正妻子用的都是她自己的钱。</p><p>折腾了两个月,妻子又有了新的计划,她收拾了满满两个行李箱,踏上一个人的旅途。沿路分享着自己的奇闻乐见,每到一个城市都会给陈序挑选礼物。陈序问她:一个人旅行无聊么?妻子回答,不无聊,但是也想他。</p><p>两个月后,妻子风尘仆仆地回来了,原先祛掉的雀斑变成晒斑,在妻子的脸上卷土重来。</p><p>彻底折腾得没劲后,妻子才收心开始找工作。简历投了无数封,回复的寥寥无几。难得有一两个,在条件无法达成共识时,甚至会被对方冷嘲热讽上几句。</p><p>妻子挂掉电话嘟囔着:“可是我原先的工资就是那么多啊,他凭什么只给我开一半?我不愿意去,还说我挑剔。”妻子抬头问他:“我条件很差吗?”</p><p>陈序敲敲碗边:“快吃饭吧,少奶奶。面都坨了。”</p><p>妻子像蛞蝓般慢吞吞地从沙发上挪动到餐桌前,食不知味地嚼着食物。陈序皱皱眉:“吃没吃相。”妻子应了一声,稍微正坐,一手捧着饭碗,一手扒拉着筷子。</p><p>找不到工作,妻子便把“妻子”当成自己的工作。她每天在家大扫除,戴着塑胶手套,趴在房子的各个角落擦擦刷刷。孜孜不倦,一丝不苟,全神贯注的好像修复文物的工匠。陈序也变成了固定的游客——进屋必须消毒。不能穿着外裤坐沙发。用过的东西一定要放回原处。最重要就是不能带外人回家。再熟悉都不行。</p><p>“都是细菌。在外面聚聚可以,带到家里不行。”</p><p>“那之前你还喂楼下的野猫呢,那些不比人脏啊。”</p><p>妻子停下给陈序外套喷消毒酒精的动作,一本正经:“野猫不见了。两个月前就不见了。”</p><p>一年过去了。陈序已然习惯现在的生活。但是最近的妻子,变得有些奇怪起来。几个月以来,妻子都雷打不动地七点起床,做早餐。叫自己起床,给他挤好牙膏,站在浴室门口,掐着表盯着他刷够五分钟的牙。下午去买菜,晚上做饭,两人一起看电视,偶尔一次夫妻生活。</p><p>陈序好奇过妻子还做了什么,妻子之前是个兴趣爱好十分广泛的人,因为都是三分钟热度。妻子淡淡地回复:“等你回来。”这个回答让他有些意外,几个月前妻子还能一个人拖上行李箱,在外独自旅行两个月。过得眉飞色舞,神采奕奕。现在每日的生活,除了搞卫生、做饭,就剩自己的丈夫了。</p><p>某天起,妻子不愿意起床了。</p><p>不管周末还是工作日,陈序在不在家。妻子都在睡觉。她好像一直都睡不够,白天睡到晚上,整个人昏昏沉沉,就连被拽出来吃饭,也是耷拉着脑袋,头点着点着就掉到碗里。陈序担心妻子会不会怀孕了,他买来验孕棒,还好没有。两人都松了口气。</p><p>紧接着妻子又变得不肯睡觉。为了不妨碍他睡觉,妻子下楼围着小区一圈圈夜跑。刚开始陈序很不放心妻子晚上一个人在外面,但几次后,他就习惯了。他想管,但是实在是没有多余的精力。他工作太累了。他还要养这个家,虽然这一年妻子的花销都是用她自己的存款和赔偿金。但情势上妻子很难回到职场,以后家里的开支大概率会需要他来承担。</p><p>自然妻子也应该体谅他,主动,被动也行,来分担他的压力。他需要发泄,需要消解在工作中人际关系里积攒的皮质醇。他缠着妻子,哄着,绑架似的,进行了许久没有的亲热。</p><p>妻子应当感觉也不错,结束后,她正光着躺在床上像报数一样:“风扇凉面。虾籽面。炒肉团子。酒酿饼。酱油冰淇淋。冰博克dirty。赤豆小圆子。焦糖年轮。”</p><p>听着妻子一本正经地报菜单,陈序被逗笑:“怎么了这是?”</p><p>妻子没有笑,她侧头看着陈序,一双眼睛在昏暗的房间里像两粒玻璃珠子:“这是我最近想吃的东西。”</p><p>陈序打了个哈欠,翻了个身,背对着妻子。语气里满是困倦:“好,明天周末带你去吃。睡吧。”</p><p>妻子拍拍陈序的肩膀,陈序像是被提醒了,转过身轻轻环了下妻子的腰,语调已经是梦呓了:“嗯......爱你.......”</p><p>妻子好像叹了口气,陈序也不知道是不是听错了。他已经餍足沉睡了。</p><p>早晨洗漱好,陈序率先换好衣服,妻子还穿着睡衣,站在客厅窗前看着外面。</p><p>“又怎么了?”陈序口吻平和,不像不耐烦。</p><p>“我想死。”妻子口吻平和,不像不开心。</p><p>陈序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妻子在作,他耐着性子:“别闹了,再不走风扇凉面就卖完了。”</p><p>妻子一脸认真:“我现在就想死。”</p><p>“我感觉好累。不想活了。”</p><p>妻子宣布着。眼底看不出神色。他双手抱胸,看着妻子,眼角带笑。</p><p>“好。你确定现在吗?”</p><p>妻子点头。</p><p>陈序:“那去厨房拿刀?”</p><p>妻子摇头:“血会凝固,而且凝固得很快。”</p><p>陈序忍着笑:“怕疼就怕疼,找什么理由。”</p><p>&nbsp;妻子背过去,打开窗户,凉风吹进,把落地窗帘都摇了起来。</p><p>“嗯。那你吹会儿,清醒了我们就继续出发,去吃什么凉面,烤饼,冰淇淋,咖啡——”</p><p>陈序说话间妻子爬上了窗户,半条腿悬在空中,双手垂直放着,没有抓任何东西。她扭头对着陈序,语气平静:“再见。”</p><p>那瞬间陈序才明白,妻子不是在开玩笑。他猛跨一步,一把拽住妻子的手腕,两人一起重重倒在地板上。陈序大喝:“你要干吗?!你疯了?!”</p><p>妻子捂着发红的手腕:“疼疼疼。”</p><p>陈序先把窗户锁死。再去看妻子的手腕,刚才自己用力过猛,妻子手腕一道红印子,还蹭掉一块皮。他被刚才发生的事吓得一身冷汗,缓过来了准备责备妻子的鲁莽,妻子直起身,朝卧室走去:“我睡觉了。”</p><p>陈序看了眼时间,早上9点20分,离起床才过去一个小时。</p><p>妻子一直睡到晚上都没有醒,中间陈序进去卧室两次。卧室窗帘拉着,漆黑一片,唯一的光亮是空调温度的显示器。陈序想叫妻子起来吃点东西,站在床边犹豫再三,还是放弃了。直到将近凌晨,他轻手轻脚地上了床,拉开被子一角,尽量放小动静躺了进去。</p><p>“薄荷。阳台上那盆薄荷枯死了。”</p><p>妻子突如其来的话,让陈序一愣。他下意识“啊”了一声,紧接着说:“那个啊,我下午浇水了,根没死,把上面发黄的剪了还能养。”</p><p>“不要。”妻子语调不响,但斩钉截铁,“扔了。”</p><p>陈序侧过身,把手轻轻放在妻子腰间拍打着,像是安抚:“行行行。明天早上我去扔掉。那要不要明天去逛逛花鸟市场,重新买几盆你喜欢的花?”</p><p>“不想养了。”妻子说,“感觉所有的东西都要死了。”</p><p>当陈序呼吸变得绵延,即将沉入睡眠时,妻子不轻不重地又补了一句。陈序拍着的手停住了。</p><p>“别瞎想。那盆薄荷根还在呢,好好养还会发新芽的。”</p><p>“我就要扔掉它。”</p><p>“明天就去扔。赶紧睡吧。”陈序不再争辩,打了个哈欠翻过身,和妻子背对背,逐渐睡了过去。</p><p>第二天陈序在妻子的指挥下,扔掉了家里阳台上所有的盆栽。有一盆小金橘,不知道买的什么品种,每年都会开白色的小花,很香很香,就是不结果。妻子对这盆花一直寄予希望。</p><p>“三年内,三年。它一定会结果子的。到时候给你泡茶。”</p><p>然而妻子最先就是把它扔进了垃圾袋。和薄荷一起。进了垃圾车的粉碎机。</p><p>周一早晨,陈序照旧被闹钟叫醒。他从被子里伸出手摸到手机关掉噪音,转身发现妻子已经起来了。他趿拉个拖鞋走到客厅,窗帘已经拉开,太阳很好,家里亮得像天堂,他揉揉眼睛。透过厨房玻璃门,能看到妻子侧着身子站在灶台前。</p><p>陈序走过去拉开门:“做什么好吃的呢?”</p><p>妻子像没拉发条的机器站在灶前,灶台上没有锅,开着小火,妻子右手手掌放在蓝色火苗上,她像没知觉似的就那么烤着。陈序一个箭步冲来,关火,把妻子拉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冲着。冲了好久,他把妻子按在沙发上,找来家里的医药箱。</p><p>手掌已经起了好大一个水泡,像袋鼠的育儿袋一样荡着。</p><p>陈序啧了一声,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全程一言不发的妻子,像是看出他的为难,用指甲拽破水泡,液体流了一地。陈序叫了一声,不自觉向后退了一步。</p><p>他满头是汗。牙口都有些打战:“你疯了吗?不知道疼了?我哪有空送你去医院?”</p><p>妻子眼神空洞麻木地看着陈序胡乱地处理伤口。结束后才说:“我不想吃煎蛋。”</p><p>“谁逼你要吃煎蛋了啊。怎么莫名其妙的!”陈序用力把药箱合上。发出响亮的巴掌声。</p><p>妻子回复了神色:“我就是想感受一下。”</p><p>陈序把药箱归位,边走边嘟囔:“感受什么?感受我为你着急,你觉得很爽是吗?”</p><p>妻子摇头:“不对,不一样。”</p><p>陈序说到底还是生气了。妻子这个周末不知道在作什么妖,一大早来这一出,眼见上班都要迟到了。他语气很不好,往卧室方向走,准备换衣服不吃早饭直接去上班。</p><p>“哪里不一样!”</p><p>妻子像是不理解陈序为什么没有理解她口中的不一样。她从茶几洞里掏出订书机,将手指放在夹口,没等陈序反应过来,妻子已经按了下去,血瞬间喷发出来,染红了妻子的睡衣裙摆。</p><p>陈序几乎是扑过去,抢走妻子手上的订书机,慌乱抽纸按住伤口。声音颤抖:“去医院,去医院!”</p><p>“不疼。”妻子反倒安慰起他来,用另一只手轻轻拍打陈序的肩膀,语气像哄小孩,“别怕。”</p><p>陈序情绪到了极点,他暴力地拉起妻子往外走。伤口还在汩汩流血。陈序看着一地狼藉,还是用纱布简单包扎了下,换了衣服带妻子去医院。</p><p>路上他态度谦卑地给领导打电话请假,并搂着在出租车后座异常安静的妻子。挂了急诊,护士很耐心地帮忙包扎,陈序才发现妻子手腕处有一道浅玫色的肉痂。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伤口,但是看程度像是没过多久的。</p><p>等打破伤风针,陈序去缴费拿药回来,远远看着科室门口的妻子。她还穿着带血的睡裙,人瘦瘦小小的,站在走廊中央,人们来来往往穿梭在她两旁,她就像个安静的稻草人守着自己圈出来的空地。</p><p>陈序突然想起来妻子要跳楼时,说了一句,血液凝固得太快了。</p><p>他走了过去,温和地问:“害怕打针?”</p><p>妻子没回答,看了眼他手上拎的塑料袋,里面是药和单子。她问:“你不上班吗?”</p><p>陈序无奈地笑了,刮了下妻子的鼻子:“还不是为了你请假了。你忘啦?车上打的电话。”</p><p>“为了这点小事请假,你当心被开除。”妻子压根儿不领情。刚好到她,转身进入诊室。陈序有些不高兴了,揶揄了回去:“你当我是你啊。”</p><p>到家后,陈序放完东西,清理之前的狼藉,去厨房准备煮挂面吃。妻子也跟了进来,被陈序拒绝。妻子像做错事的孩子一样,在门口罚站。右手裹得像个炸药包。</p><p>到底是心软了,反正假也请了。陈序边烧水边和妻子聊天:“你这几天是怎么了啊?遇到什么事了吗?你成天在家睡觉,还能睡出精神失常来?”</p><p>“我之前听我姐姐说过一个故事。”</p><p>妻子没有亲姐,现在叙述的应该是表姐或者堂姐说过的故事。陈序去厨房烧水,准备煮挂面吃。他边干活边搭着话:“姐姐说了什么故事,你能记这么久?”</p><p>“她说。”妻子像是有些兴奋起来,“在老家有个奶奶,独自带个三岁的孙女。有天她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拿剪刀刺进自己的喉咙。”</p><p>“别说了。”陈序皱着眉打断她,“别想这些可怕的事。”</p><p>也许是陈序切菜的声音太响,妻子没有听见他的话,继续说:“但她当时没有死。只有血不停地涌出来,像火山口爆发。于是她就扯出气管,当机立断一剪,这才死掉。”</p><p>陈序从厨房探出脑袋:“为什么你姐姐要跟你讲这么可怕的故事?这件事一定是她编的。”</p><p>妻子也转过身看着他:“因为她不理解这个奶奶。她只是心疼目睹了全过程的只有三岁的孙女。”说到这里,眼神闪着光亮:“但是我却很羡慕奶奶的勇气。在窥见自己的未来没有别的出路时,她能那么毅然决然地选择离开。”</p><p>锅里的气泡越聚越多,成白色的积云滚在锅里。在面汤就要铺出来时陈序关掉火,走到妻子身边,像是警告:“可是奶奶的行为,会对孩子造成一生无法治愈的心理阴影。你姐姐心疼孩子是对的。你也该学学,站在别人的角度替他人想想,别总像个小孩儿似的。”</p><p>“那是孙女的人生课题。孙女的未来还很漫长,她有许多种可能被救赎。但是奶奶已经没有盼头了。”</p><p>陈序不知道妻子为什么会站在那么极端的观点上反驳自己。妻子的歪理让他感觉透不过气。</p><p>“奶奶所有出发的动机,不需要给任何人答案,包括孙女,儿子,丈夫。她只需要给自己答案。”</p><p>妻子还在说。陈序转身回厨房把面捞进碗里:“你说的这些,是在替奶奶辩解吗?”</p><p>妻子站起身,走着小碎步到他旁边,急得都有些发喘:“我不确定。我有没有这样的资格。我没有奶奶那么勇敢。”</p><p>陈序将面汤碗递给妻子:“那不是勇敢,那是逃避。”</p><p>妻子没有接。她的眼睛又黯淡了下来。转身又是蛞蝓般缓慢朝卧室走:“我去睡觉了。”</p><p>陈序跟着进房间,看着妻子侧睡后脑勺,问:“手还疼吗?要不要吃颗止痛药?”</p><p>“不吃。”</p><p>陈序没再说话。他把门带上。回到客厅,一个人坐在餐桌上吃面。</p><p>接着几天,陈序和妻子分房睡,他去书房的小沙发上将就。理由是怕睡觉不老实,压到妻子的手。他也主动去问了丈母娘,电话里丈母娘满是歉意——她就是太闲了,你不用管她。前半辈子我们养她,后半辈子跟了你,她就是吃苦吃得太少,自己作的。</p><p>这是丈母娘的总结。长辈的话多少让陈序安心了一点。他看向卧室,门敞着,灯暗着。被子里弓着一个人,一动不动,连呼吸起伏都看不着,好像也成了一条被子。也许是长辈的话让他减少了许多烦躁感。他打算今晚回房间睡,刚躺下,就感到妻子钻到自己这里来。原来妻子没有睡着,陈序往边上退了退。</p><p>“你嫌弃我?”</p><p>“怎么可能!”陈序反驳速度快得像在撒谎,转而降低语调,“我怕压到你的手。”</p><p>“我们做吧。”妻子说。</p><p>陈序显然没想到妻子会在这样的情况下,对他提出要求。他喉咙干涩地滑动了几下:“你确定吗?”</p><p>黑暗里,妻子点点头。陈序打开床头灯,从柜子里掏出安全用品,语气温和:“如果你感觉有一点点不舒服,我就停止好吗?”</p><p>他说着亲吻了一下妻子的发顶,关掉床头灯。在几乎碰到她身体时,妻子突然大哭起来。陈序立马打开灯,查看妻子的状况。她受伤的手高高举起,嘴里哭喊着:</p><p>“好疼!——”</p><p>“碰到你手了?很疼吗?我看看!”陈序慌乱地查看,妻子却不断地翻滚着,只是那只手还举着。</p><p>“手疼,喉咙疼。头疼。哪里都疼!”妻子好像暴日下的蚯蚓,不断挣扎。被子枕头都被她踢到了地上。</p><p>“老公,我感觉我要死了——”妻子叫着,眼泪在她脸上横冲直撞。</p><p>陈序慌了,妻子这么哭喊会让楼里的邻居以为是他在家暴。他赶紧抱着妻子安抚:“去医院,我们去医院。”</p><p>又挂了急诊,妻子的伤口没有太大的问题。在陈序的要求下,开了一瓶葡萄糖,和一瓶消炎药水。他扶着面色惨白的妻子来到注射科,多加了50块钱要了个床位,妻子看着护士熟练地给自己扎针,挂上吊瓶,调好速度。</p><p>“要挂多久?”妻子问。</p><p>“估计四个小时。你睡吧,我在这儿陪你。”</p><p>“你回去吧。我一个人可以。你明天还要上班。”</p><p>“你就乖乖躺着吧,我的少奶奶。”陈序拍拍妻子的枕头,托着腮看着她。</p><p>妻子没有说话。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在周遭仪器的滴答声响里,陈序的脑袋慢慢耷拉下来,一寸寸地,最终靠在妻子的病床前睡了过去。等到他醒来,妻子的手已经回血,他立马按了护士铃来处理。这次他没压抑得住,对妻子发了火。</p><p>“你又没睡,自己不知道看着点吗?!”</p><p>“你就不能为我考虑考虑,我回去只能睡两小时,就得起来去上班。”</p><p>“能不能让我省省心?我哪里对你不好了吗?你要这么折磨我。”</p><p>埋怨像突然通了的下水道,护士跑来拉住激动的陈序。妻子则面无表情,直到陈序说出“折磨”两个字,她笑了一声,发出扑哧的声音。像空水管里的回声。</p><p><br></p><h2 style="text-align: center;"><strong>二</strong></h2><p>刚打完卡坐下,和陈序关系最好的同事郑渊拍了拍他的肩膀,两人便默契地到了天台抽烟。</p><p>“又要裁员了。”郑渊说。</p><p>陈序皱眉:“不是上个季度才裁过吗?”</p><p>“现在就是下个季度了。”</p><p>“哪里来的消息?”陈序将烟灰随手弹在地上。</p><p>“周末我给你发的消息,你没看啊?”</p><p>陈序这才想起来,郑渊确实在周六的时候,给自己发过一个黑屏的视频,他没有点开。那会儿妻子正闹着要从16楼的窗户跳下去。刚准备点开视频,郑渊给他按掉:“周末我和HR的老大一起去钓鱼,听到他讲电话。详细的你回去再听吧。”</p><p>“怪不得我今天来上班感觉大家怪怪的。”陈序吸了一口烟,幽幽吐出。</p><p>“你最近怎么都没有来上班啊,我给你发的信息都没看。”</p><p>&nbsp;“我老婆出了点状况。”</p><p>“现在呢?她不是天天在家做家庭主妇了吗?能出什么状况?”</p><p>陈序猛地将还剩一半的烟全部吸进,把烟蒂煾灭丢进垃圾桶:“没事了。”他抬头看了看天空,要下雨了,天上好大一块乌云,缓缓驶来。</p><p>两人回到办公室。陈序觉得整个办公区变得好空旷,每个人的言谈举止都变得突出,键盘敲击的声音都像在擂鼓。听说这个办公室租期到了就不续约了。都计划再裁掉三分之一的人了,没必要用这么大的办公室了。</p><p>临近午休,周围有了讨论吃什么的对话底噪。陈序对面的人突然站了起来,脸色难看地朝人事部走去。大家齐刷刷地看着他的背影,底噪声被抽空了一瞬,又细微地续上。陈序和郑渊也心照不宣地对了下眼神。果然等到结束午休回到办公室,陈序对面的工位已经人走楼空。</p><p>陈序有些不习惯面前突然出现的白墙。工作这么多年他对这堵墙却十分陌生。之前这里一直有个人挡着,今天他才发现这堵墙上,有了一条很长的裂缝。蜿蜒曲折,漫长到踢脚线里。和地板里错综复杂的排线混到了一起。</p><p>他在这个时候想到了妻子。打开手机,点开监控,监控里妻子披着乱糟糟的头发,盘坐在茶几前吃面。妻子吃得很认真,甚至有些虔诚。他没见过她这样吃过东西。妻子是个急性子,吃饭总是囫囵吞枣,现在她盘坐在地毯上,仔仔细细地吃面。咀嚼的频率都是规律的。</p><p>陈序觉得有些好玩。这画面就像在看养成游戏里的小人吃饭。他把手机架在电脑前,边工作边看监控里的妻子吃面。一点半,妻子吃完一碗面。紧接着,她起身去了厨房。十分钟后,又端了一碗面出来,继续保持着原先的速度、动作,吃第二碗面。</p><p>陈序敲键盘的动作没有停,嘴角咧了咧:“今天胃口倒挺好。”也许前几天的事,只是妻子身体激素的一次波动。</p><p>两点半,妻子开始吃第三碗面。陈序看着妻子中间停顿了一下,他笑着嘀咕:“别勉强。吃不下就别吃了。”接着监控下的妻子又机械式地继续吃完了面。</p><p>三点半,妻子又从厨房出来,还是端着一碗面,盘坐下来。开始一板一眼地捞起,塞进、咀嚼、咽下,周而复始。陈序察觉有些不对劲。他停下手里的活,拿起手机,调到他看监控之前发生的事。</p><p>他以为妻子是从中午开始到现在,吃到了第三碗面。查了监控才发现,从他离开家到现在,妻子一直在吃面。已经是第七碗了。他猛地从工位上站起来,所有人都看着他的异常。郑渊在边上拉了拉他的衣角,把他拽回座位。</p><p>陈序抬眼看到了对面的白墙,心里咯噔一下。又瞄到监控里的妻子还在吃面。监控里妻子突然剧烈呕吐起来。呕吐来得太突然,妻子显然没有预料,她吐在茶几上,地毯上,自己的身上。</p><p>陈序决定还是要回去,他拜托郑渊:“我老婆病了,不知道是什么精神病,前两天还要跳楼。我必须回家看看。如果领导问起来,就说我去拜访客户了。”</p><p>等他打了车回到家,妻子已经把呕吐物收拾干净了,看到他风尘仆仆地回来,还有些惊讶。</p><p>“你怎么回来了?怎么一身汗?”妻子看了眼窗外,“原来下雨了。你快去洗澡换衣服,不要感冒。”</p><p>陈序原本焦急的心,在面对妻子如此平淡的反应,变得有些来气,他把公文包重重地扔在玄关柜子上:“你吃那么多面干吗!肚子不难受吗?打你电话还关机!”</p><p>妻子愣了一下,抬头看眼墙角的监控,像明白了似的转身去到厨房。没有得到回答陈序更生气了,追问:“我在问你话呢,你怎么啦?”</p><p>妻子顿了一下,紧接着俯下身,开始呕吐。这次不是生理上的无法自控的呕吐,而是妻子用手指抠进嗓子,硬逼着自己吐出来。原先手上的伤口绽开,血渗了出来,弄得她满嘴都是。陈序愣住了。直到妻子停止,她转身对着陈序面无表情,脸上还有残污。</p><p>“吐干净了。肚子没有难受。你去洗澡吧。感冒了很麻烦。”她看着陈序,“感冒也要上班。但是同事会因为你感冒了,而离你远远的。”</p><p>洗完澡出来,妻子又像是一个正常人。她正坐在沙发前看电视。陈序擦擦头发,开始翻箱倒柜,找了一圈没找到,他走到妻子面前:“你手机呢?拿出来充电啊。我打你电话都关机了。”</p><p>妻子眼睛在电视上:“你找我,就看监控好了。”陈序被呛了一句,也懒得再说。折腾了一天他也累了,躺在床上准备看会儿手机睡觉。一条郑渊的未读信息——领导下班找你,没见你人,我帮你掩护好了。陈序点了下领导的头像想解释什么,又怕多说多错,既然郑渊已经帮忙圆过去了,就别再提了吧。</p><p>过了一会儿,妻子也上床了,陈序往边上挪了挪,空出一大块地方给妻子。</p><p>妻子像是汇报一样:“手机充上电了。除了你和我妈,没人找我。”过了一会儿又来了一句:“大家是不是以为我死了?”</p><p>陈序有些不耐烦,坐了起来:“大家没有别的事忙吗?要围着你转?”</p><p>妻子没出声。过了会儿陈序也觉得自己说这话像是有些过了,主动往妻子那里挪了挪:“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最近工作不太顺利,你别往心里去。”接着又是老一套的话术:“你看我就是围着你,几次都为你请假跑回来,你也乖乖的,有什么事跟我说。”</p><p>妻子还是没有出声。陈序手揽过妻子的肩,才发现妻子已经哭湿大半个枕头。</p><p>第二天陈序先是到领导办公室为这几天请假的事道歉。领导没有太为难他,陈序一直都是公司里的骨干,工作认真负责,为人不争不抢,算是个好员工。回到工位,郑渊拉着他,瞄了眼斜后方的工位,桌子上干干净净:“昨天你跑了之后,临近下班被叫进去。今天就没来了。”</p><p>“你们不是经常一块跟几个领导约着去钓鱼吗?我看他人又机灵,工作能力也不差啊,去年不是还评上先进了?”</p><p>郑渊摇摇头:“谁能摸清领导的心思啊。不过我知道他私下跟几个供应商走得很近,说是为了业绩,但谁知道从中有没有抽油水呢。”说完他便转过身继续工作。</p><p>陈序看着眼前的键盘,突然眼前一阵头痛。领导没提昨天临下班找他到底为了什么事,他也不好张口问。他揉了揉太阳穴,从抽屉里翻出薄荷糖,塞嘴里一粒。最近妻子的事,闹得他也好几个晚上都没休息好。想到妻子他还是有点担忧,忍不住打开监控。妻子没有出现在监控里,他整个人紧绷起来。好在过了一会儿,妻子出现了。拎了一桶水,在擦地板。他才松了口气。</p><p>中午领导请客大家去吃饭。和去年一样,在裁员初期风声鹤唳时,领导总是一副和颜悦色,甚至还会向大家示好,关心私下生活情况,让人猜不出下一个刀口上的人会是谁。主要还是为了别影响到工作。大家也都心知肚明,但也配合着表演。妻子工作那会儿,就表现得很不成熟,她不爱和大家一起吃饭。理由只是她不吃葱,但是她没有资格点菜。</p><p>谁跟领导去吃饭就真的为了吃饱啊,想到妻子陈序都觉得她有些不争气。之前明明觉得这份坦率很可爱。席间,他忍不住打开监控看妻子正在做什么。监控里,妻子已经擦完地板开始擦家具,他担心妻子受伤的手指,一直闷在塑胶手套里,会感染。便发消息给她,一想她手机可能又没充电,不知所终。他只能下一单外卖奶茶,给骑手备注一大段话,拜托骑手帮忙提醒下妻子注意伤口。</p><p>“陈序。”</p><p>领导的呼唤,让正在专心打字的陈序的神,回到了这个餐桌上。大家有些尴尬地看着他。</p><p>“给谁发信息呢?这么认真。”边上的郑渊用手肘顶了顶他。</p><p>他只能讪笑:“我老婆,最近身体不大好。抱歉抱歉。我以茶代酒自罚一杯。”</p><p>“都结婚这么多年了,还这么黏着老婆啊。我叫你好几声了都没回应。”领导带头,于是哄堂大笑。他也跟着讪笑。</p><p>“我听说你老婆现在做全职太太,嫁给陈哥真是幸福啊。”一个同事打趣道。</p><p>“前天不是说嫂子最近情绪不好?所以你才请假,没来上班好几天。”郑渊夹起一筷子菜塞嘴里,“也就我们公司开明,换作其他公司哪能那么随便批假啊。”</p><p>陈序举杯的动作顿了一下,依然把杯子里的茶水一饮而尽,笑着回答:“在备孕,激素反应有些大,有点情绪。领导和公司对我的好,我记在心里呢!”</p><p>“陈哥要当爸爸了啊。”“恭喜恭喜。”大家纷纷送上祝福。</p><p>郑渊玩笑般推了把陈序的肩膀:“还没怀上就这么上心?看来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日子是真的美啊!让我这个单身汉好羡慕。”</p><p>大家都跟着笑。陈序扯出一个难看的嘴角,他看着好似爽朗的郑渊,明白过来。为什么一起去钓鱼的人里,明明人情世故、工作能力都不差的人,却都被裁了。郑渊业绩平平,但他擅于打听所有人的秘密,并在适当时机下利用。</p><p>下午他拒绝郑渊一起抽烟的邀请。像是闹脾气一样:“我在备孕。”</p><p>陈序觉得自己好幼稚。一下午浑浑噩噩的,几乎什么事都没有做成。回到家,妻子正站在梯子上,擦拭着吊灯。陈序一惊,放下东西,把妻子抱了下来:“以后这种高的地方留着我来。”</p><p>妻子看着他:“你有事。”</p><p>陈序把梯子收起来,放回到原处,嘟囔着:“我的事哪有你的事大。”</p><p>妻子跟了过来,像要讨赏一下:“我今天没有乱吃东西。”</p><p>陈序“哦”了一声,转身去了书房。妻子愣愣地站在客厅,对着书房门,呆愣了好久。</p><p>周五早会结束,领导叫住陈序。对面同事走前还有工作没有做完,交给陈序接着完成。陈序心里不太乐意,前几天因为妻子的事,自己的工作进度都慢了,昨晚也是在书房加班到半夜。表面上还是弯着腰乐呵呵地接下了,领导拍拍陈序的肩膀:“你也是老员工了,我也不跟你绕弯子。公司现在的状况不太好,你要多抗些。你老婆最近怎么样啊?情绪波动还大吗?”</p><p>陈序打了哈哈这事算过去了。但心里还是有怨,不知道是对妻子还是对大嘴巴的郑渊,或者是对领导的软施压。回到工位他坐下的动作都比平常要重。郑渊滑着办公椅过来,塞给他一张名片:“市内最好的心理医生。我跟他打过招呼了,你直接找他预约,带嫂子去看看。”</p><p>陈序忍不住了,他站起身,指着郑渊的鼻子:“跟你有什么关系!别在这里装好人,你什么心思我都知道!”</p><p>领导刚好经过,呵斥两人:“不想上班就回去!刚好公司现在要节约成本,就嫌人太多!”</p><p>陈序泄了气一般的坐下,对着领导小声道歉。</p><p>下班后陈序没有回家。他出了地铁站,在路边一根接一根地抽烟。不知不觉烟盒都空了。他走去便利店想买一盒。便利店边上有一家福利彩票,他先是买了张刮刮乐,中了20。没过瘾,一下要了一打。花了600,拢共中了100。</p><p>从彩票店出来,他想起之前妻子有次怎么说都要拉着他去一家潮玩店买盲盒。一个69,陈序让妻子买一个玩玩就算了,妻子对那个IP根本就不熟悉,完全是跟风。妻子偏要买一打,12个。两人在店门口就拆了,“为什么没有隐藏款?不是一打里面必出隐藏款吗?”妻子拿着一兜玩具去找店员理论。</p><p>当时妻子像个泼妇,引来很多人看戏。陈序想要拉走妻子,妻子铁了心要个说法。直到店员发现确实是拿错了,补偿了一个这事才算结束。但是补偿的拆出来依然不是隐藏款。好在妻子没有再追究。两人回家路上,妻子委屈地说:“你刚才的眼神和我同事一样。”</p><p>“什么意思?”陈序不明白。</p><p>“上个月我们去团建旅行,在商业街她们买了东西。我想问那个老板要一个袋子,他不肯给我,他说我又没买东西。我说我同事她们买了好多,给我一个用过的塑料袋也行。”</p><p>“那时候那些同事看我的神情就跟你刚才一样。”</p><p>“是不是觉得我占了你们的便宜?还是觉得我太麻烦了?”</p><p>陈序当时拎着购物袋,很纳闷地看着妻子,他不理解妻子在委屈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神情让妻子觉得自己和她的同事一样。直到今天,他幡然醒悟。是今天在办公室和郑渊争执时,旁观的同事和领导那样的面孔与眼神。</p><p>回到家,家里没开灯。妻子呈一个大字躺在地板上。陈序感觉疲惫得不行,蹲坐在妻子前:“地上不凉么?”</p><p>妻子没有回话。两人在黑暗里沉默了一会儿,妻子开口。</p><p>“我忘做饭了。”</p><p>陈序在妻子旁边躺了下来,僵硬的身体在碰到地板时,肌肉不禁收缩了一下,陈序忍不住哈了一声。</p><p>“我给你约个心理医生吧。”陈序说。</p><p><br></p><h2 style="text-align: center;"><strong>三</strong></h2><p>陈序没想到来看精神科的人会有这么多。就连普通号他都提前了好几天才挂到。妻子的检查做了很久。陈序焦急地坐在诊室外的长椅上。他几次走到门口,想透过小玻璃看看里面的情况。</p><p>临近中午才结束。妻子脸色一如既往地淡漠。她安静地走出诊室,坐在陈序对面。陈序刚想开口问她,医生把他叫了进去。</p><p>短短十分钟的谈话,好像过了半辈子那样长。陈序显然对妻子的真实情况没有做好准备。他有些木讷地从诊室里出来。妻子还坐在长椅上,盯着窗台上看。她先开口:“谁关窗的时候,没注意。夹死了半只蛾子。”她指着玻璃一处污渍:“这是蛾子翅膀上的粉。”</p><p>陈序不知道怎么面对妻子,妻子的病,在她还在工作时,就已经有了端倪。他一直没发现。</p><p>快月底了,陈序还有很多工作要做,还有新的客户要对接。前段时间请了太多假,反而增加他人的工作量,他的进度第一次落于人后。他想赶在周末前把工作做完,和丈母娘商量好,下周就把妻子送到娘家去照料。其实他也可以把电脑带回家去做,但是最近大家都自主留下来无偿加班,他也只好随大流。</p><p>丈母娘对于妻子的病很惊讶,甚至荒诞地认为是中邪了:“一定是碰到什么脏东西被缠上了,你看她这两年运气就是比人家差!小陈你不懂,我们老家这种事情很多的。”</p><p>陈序想起来妻子说的那个奶奶的故事。他想反驳丈母娘些什么,但是不知道怎么开口。他突然哪边都不理解,既不理解奶奶,也不理解孙女,更不理解说故事的人。他仍然认为这个故事是编的。</p><p>妻子吃了药,人比之前更没精神。成天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但只要不做极端的事,陈序也管不了其他。又裁走两个人。办公室的气氛越来越压抑,还有之前的员工拖家带口地在公司门口闹。来了好几个保安才轰走。但是主动加班的人越来越多,时间也越拖越晚。</p><p>公司还有那么多业务需要做么?还有那么多业务的话,公司也不需要通过裁人来节流了啊。陈序的工作拖了几天,所以他是真的需要加班完成。这倒让他感觉心安理得。原先因为请太多假的愧疚荡然无存。</p><p>终于在最后一天,陈序的工作完成了。交给领导时,领导把他留了下来。他把门关上,领导一脸笑意,陈序听着领导娓娓道来的决定,觉得一阵耳鸣。</p><p>“这个外派的经验很宝贵,你要把握住啊。顶多一年,一年我就把你调回来,你也知道,我一直很器重你。”</p><p>陈序当然明白这是一套委婉精心的说辞。外派的公司离家快一千公里不说,而且那个城市的分公司明年就要关闭了,这是之前郑渊告诉他的内幕消息。没想到自己也会有这天。他用近乎可怜的口吻对面前坐着的、比他大不了几岁的男人说:“可是我跟我老婆在备孕,我们不能分开这么远。”</p><p>领导一副苦口婆心:“小陈啊,这是我能帮你争取到的最好的结果,你也知道公司现在是困难期。你必须平衡好工作和家庭。”他站起来,拍拍陈序的肩膀继续说:“我知道一时很难选,给你一个月。一个月后再回复我也没关系。”</p><p>陈序回到座位,他茫然地看着白墙上的裂缝。他觉得有不知名的虫子要飞出来。</p><p>和妻子一起收拾了些回娘家的细软。陈序还细心地写了该怎么吃药的便条贴在妻子的手机壳上。</p><p>“手机记得天天充电,不然我会打电话给妈的。”</p><p>半夜。陈序睡得迷迷糊糊,手惯性伸到边上,一下扑了空。他惊醒,坐了起来,看到妻子果然不在床上。来不及穿上拖鞋就去找。</p><p>妻子穿着吊带睡裙,坐在厨房地上。面前是开着的冰箱,除了冰箱发出的冷炽光,她没有开任何灯。她的裙摆摊开,伸长着脖子,探到冷冻室里。远远看着,妻子像海洋里一头死亡坠落的水母。</p><p>陈序把沙发毯子披在妻子身上,陪她一起坐着:“又在做什么?”</p><p>“我在试图理解。”</p><p>陈序拢了拢妻子的乱发:“理解什么?冷冻室的运作原理?”</p><p>陈序叹了口气把冰箱门关上,把妻子转过来面对自己。就着月光,妻子的眼睛像深海。</p><p>“我在找一个方向。”她说,眼神里泛不出一丝涟漪,“我能跟你说吗?你最近好像愿意听我说了。”</p><p>他摸摸妻子的发顶,语气温和:“嗯。你说吧。我不一定能听懂,但是我尽量不反驳。”</p><p>“我在一个空地里,”妻子说,“是个圆。无论我从哪个方向出发,都会回到原点。”</p><p>陈序看着妻子:“那你试着走出来?走出这个圆圈?”</p><p>“我不敢。我怕圆圈外是万丈深渊。我更怕圆圈外,是另一块空地。”妻子僵硬的身体软了下来,搭在肩上的毯子滑了下来。陈序帮她提好,他叹了口气:“这空地很小么?你别去你妈家了,还是在家吧。我陪着你。”</p><p>公司终于定下来新的办公室。规模比现在的小了许多。地方也很偏,陈序从家过去要转三班地铁。裁员也到了最如火如荼的时刻,各种八卦风声肆虐。</p><p>原本关系好的同事,突然变得形同路人。包括陈序和郑渊。陈序没有接郑渊递来的名片,他当场就扔进垃圾桶。但是还是记住了名片上的名字,查了一下,确实是很有名的医生。一股莫名的较劲涌上心头,他尝试自己挂号,挂号界面却显示满到一个不可思议的日子里去了,他又在旁门左道的网上找了黄牛,价格加得离谱。只能暂时放弃,目前妻子只要不走极端,这样安安静静也很好。</p><p>自从上次谈完话,开会时他总觉得领导在含沙射影他,每次都很不自在,需要在会议结束后去天台抽上好几根烟。也不知道是不是烟味太重,回来时同事们也都用异样的眼神看他。渐渐地,一些集体活动他也不去参加了。也不表演加班了,到点回家陪妻子。</p><p>偶尔两人一起躺在地板上。陈序怕地板太凉,买了块大地毯铺上。妻子躺在上面,深吸一口气:“好温暖。”</p><p>陈序也躺了下去:“是的。这钱没白花。就是消毒得做勤,不然容易滋生细菌。不过这事你在行。”</p><p>妻子许久来第一次微笑:“站着的时候人会发昏,看的都是脚下的东西。但是躺着的时候不一样,躺的时候,人已经倒下了。”</p><p>陈序看着天花板,家里的天花板在去年的时候,被妻子请人来重新刷过。没有一丝裂缝和污渍:“嗯。确实,躺着看东西的视角,不太一样。”</p><p>“我最近想明白一件事。”妻子扭过头看着陈序,“接受。接受事情不会变好,接受痛苦。然后躺下来,躺多久都可以。”</p><p>陈序将头转回去,眼睛对着天花板:“你这么一说,躺下来确实舒服多了。我都开始幻想咱家的天花板上有云彩了。”</p><p>郑渊被派遣到外地。陈序想找借口问心理医生的事,发信息给他,发现已经被删好友了。在办公室搬迁那天,陈序也接到了解聘通知。他把单子给妻子看:“赔得比你那会儿多多了。”</p><p>妻子问:“你有什么打算吗?”</p><p>陈序给她看自己的备忘录,之前做好的攻略:“先去这几个地方旅行。”</p><p>妻子仔细看密密麻麻的行程,她笑了。“比我那时候做的攻略还详细。”</p><p>陈序躺在地上,呈一个大字。窗户可能没关紧,一只小蛾子飞进屋,绕着吊灯在转。</p><p>“我还打算考几个证呢。”他坐起来看着妻子,“去吃虾籽面吗?我突然好想吃面,感觉能吃下好几碗。”</p><p>妻子看着那只蛾子,飞在了陈序肩头。</p> </div> <p class="articulo-editor"> 责任编辑:讷讷 </p> <p class="articulo-compartir"> <wb:share-button appkey="1156389752" addition="number" type="button" default_text="我的妻子『躺着的时候不一样,躺的时候,人已经倒下了。』(蚊子「ONE · 一个」)"></wb:share-button> </p> <div class="one-comentarios"> </div> </div>

阅读更多

出泥 - 刘皓

<div class="one-articulo"> <div class="articulo-principal"> <div class="comilla-abrir"> <div class="comilla-cerrar"> 你的心思得用在自己身上,才能万事明朗。</div> </div> </div> <h2 class="articulo-titulo"> 出泥 </h2> <p class="articulo-autor"> 作者/刘皓 </p> <div class="articulo-contenido"> <div class="one-img-container" contenteditable="false"><img data-author data-original-src="http://image.wufazhuce.com/Fmvg0PDUNDyzmNLpk472DVDGZadM" data-source src="https://imgproxy.citrusreader.com/5yUR5tMRN_JhRdVr74N6NMzl3faJzLfEZRq6IgyTMCw/raw:1/aHR0cHM6Ly9pbWFnZS53dWZhemh1Y2UuY29tL0ZtdmcwUERVTkR5em1OTHBrNDcyRFZER1phZE0" class="fr-fil fr-dib" referrerpolicy="no-referrer"></div><div class="one-image-note" contenteditable="false"><i class="one-icon one-icon-image one-icon-left one-icon-font12">&nbsp;</i><div class="one-image-note-text one-image-note-text-inner">图片来自unsplash</div></div><p></p><div class="one-quote-warp"><div class="one-icon one-icon-quote one_quote" style="font-size:26px;line-height: 1;">&nbsp;</div><p>腿脚不方便的刘胜利,独自出门去看大明湖畔的荷花。蛰伏了一辈子的他,没有抓到过一次能让他翻身的机会。</p></div><p>&nbsp;</p><h2 style="text-align: center;"><strong>1</strong></h2><p>我爸打来电话时,我刚关上地下室小窗,安贝斯号台风即将过境济南。</p><p>晚上叫了阿香米线,骑手堵车,揭盖一瞅,米线跟柳絮一样,将就吃下,正收拾桌面,手机响了。我爸一条语音,时长四秒,我没点开。其后又响,备注“AAA房屋中介毕晓虹”,言辞恳切,像是群发:安贝斯号台风已于昨日登陆,今日过境济南,特大暴雨将至,注意防护。括号标注:专家认证,雨势六十年不遇,末尾仨叹号。我撂下手机,趿拉拖鞋到窗口,垫脚尖瞅。草丛短齐,工人手推机车,嗡嗡一早上,统一剃了毛寸,几只斑鸠蹿到了冬青树顶,天际果真阴沉一片。</p><p>离职以后,租了这间地下室,合计写点小说,摸出一条路,好养活自己,不敢老跟我爸联系,怕露馅儿。我打小脑瓜不灵,学习费劲。高中读文科,数学尤差,那会儿还常唠,我爸问,你全学些啥玩意,咋六十分也上不了?我说,别提了,昨天刚学虚数,挺迷糊。我爸晃过神,说,那还是怨老师,净教虚的,邓小平咋说,解放思想,实事求是,不能实在点儿?我爸言毕挥手,说,过两天吧,约个时间,我跟老师说道说道。高考过后,不出意外,读了一个二本,听说中文系不学高数,麻溜填报。大一劲头尚在,听过几堂课,还是我爸有先见之明,老师全讲虚的,一点不实在。课后无聊,图书馆里乱翻闲书,有时写点故事,投稿杂志,从无回音。后来攒一短文,登在广州一家儿童报上,稿费十五块八,吃了兰州拉面,大碗,外加卤蛋,吃罢一头汗,原来蛋比面香。这样应付了四年,拍完毕业照,挺有感触,校内溜达,还迷路了,最后跟导航摸了出来。</p><p>八点四十,手机又响了。毕晓虹一条语音,点开:小刘,是不正为这雨发愁?姐手上有套房,专为你留,康乐小区,中山公园南路,小区是旧点儿,可房子不孬,两室一厅,水电自付,空调路由器,五脏俱全,月租一千二,姐为你考虑,据理力争,房东降到八百,比地下室贵点儿,但永无水淹之忧……我戳开对话框,正合计呛她几句,窗外一声闷雷,我从床尾滚下毛线团似的,我麻溜关住两条小窗,这时我爸来电话了。我缓一口气,接通,问,爸,啥事?我爸语气急切,说,发你语音,咋不回?我说,估计信号不行,没收到,咋的了?我爸问,你是不在公司呢,方便不?</p><p>哦,我爸以为我还在广告公司实习。其实说是公司,多少有点唬人,拢共二十余人,工位狭小,三面隔板,一套桌椅,一台二手联想电脑。我专业对口,替电商写广告词。情趣内衣、健身蛋白粉、国产手机、电动汽车,人民生活,事无巨细,全怼跟前,睁眼闭眼想新词儿。语言跟齿轮一样,转到冒火星,见字儿直恶心,上班简化成了两件事:打水喝,然后跑厕所。不到仨月,经理先急了,小刘,换个地方折腾吧,咱们企业刚刚起步,供不起你啊。我回过神,险些漏嘴,说,爸,你说吧,我在洗手间呢。我爸嗯了一声,然后压低声音,说,你老爹失踪了。我愣了一下,说,爸,开啥玩笑,老爹右腿残废,十几年不出门,咋失踪,用手走哇?我爸说,是啊,我也没弄明白,昨天回老房,屋里毛也没有,问门房老彭,说前天一大早,六点出头吧,你老爹自个儿出门了,老彭以为看岔劈了,我一问,才发现你老爹真丢了,他那诺基亚也不好使,打死没人接。我说,爸,老爹好不容易打通了任督二脉,气功大成,腿伤痊愈,肯定是出去溜达一圈,散散晦气,你别上火。我爸说,啥时候了,还扯犊子,你老爹再咋,也是我哥,总不能不闻不问吧。我说,报警了吗?我爸说,跟你尤叔打招呼了,正查监控。咱老房那片是老区,前几年,政府张罗拆迁,结果放空响了,现在那儿一个监控没有,你尤叔说让咱自个儿先找找。我说,爸,我现在在济南,一时半会也回不去,你叫曹文博帮帮忙。我爸急了,说,你姑儿子要是扛事儿,我还问你干啥?我说,我不正上班呢,咋帮忙?我爸说,你不是正好干广告吗?你弄一广告,寻人启事,注明外貌特征,身高一米七,下巴俩痦子,右腿走路一高一低,手边没他照片,搭配范伟卖拐照片也行,更生动,传到网上,让网友瞅瞅,邓小平咋说,集中力量办大事,听明白没,全指望你了。我心底无奈,说,行,也别全等广告,你把尤叔电话号发我,我联系他。我又补充说,你叫曹文博也帮忙,刘胜利也是他老爹。我爸说,行。电话那头静了一会儿,我爸最后说,这事儿别跟你妈说,让人家笑话。</p><p><br></p><h2 style="text-align: center;"><strong>2 </strong></h2><p>〇三年,我父母离婚,我跟我爸。我妈在市立三医院北路,建民药房卖药。离婚后,我妈晚上也在药房值班,名义是值班,实则是免费住宿,省了租房钱。药房老板叫张建民,我妈电话里说,张建民对她有意思,吃过两顿饭,唱过一回歌,无实际进展。后来我妈到了前台,负责收银,操作电脑,问过我一点电脑的事,此外联系不多。一七年,我回家一趟,我妈听说了,非约我见张建民。我妈对这事挺重视,约在凯华酒店,还订一包间。等半小时,张建民还没来。我妈出去打了个电话,回来倒了杯热茶,放我跟前,坐在对面,说,路上堵车呢,进货去了。我望向我妈,叠手端坐,杯中上升的水气把我们隔开。张建民来了。大背头,梳得油亮,蓝格子背心,腰带悬在大肚子下边,吊着一团钥匙。张建民坐我身边,咕咚咚喝下茶,拍拍我后背,说,总算见到真人啦,好孩子,好孩子。你妈成天念叨你,说你学习好,在济南工作。济南叔去过,旅游。是不叫趵突泉,喷水那地儿,我还在那儿拍了照,还有绿地中心,一座大楼,顶老高了,鸡巴一样。</p><p>我妈跟我爸闹掰的原因,我老琢磨,后来赌定,根儿还在〇一年,刘胜利的到来。那年我读小学,住在老房,一片工人家属院,苏联风格,赭色外壁,六层,一排四个单元,拢共八排。我爸原先在机车厂焊装车间,下岗以后,跟人搭伙跑出租,这间老房算唯一财产。老房暖气不扛事,属于通病,冬天进屋,一摸拔凉,冷气直蹿尾巴根儿。锅炉房杵在家属院隔壁,每天也蒸汽滚滚,可一点热力没有。我爸跟人钻锅炉房里,四处找毛病,蹿上爬下,并无猫腻。三九天儿,实在扛不住,我爸研究出一招,拧松暖气耳朵,外放一阵水,冷水过后,暖气热乎点儿。刘胜利搬来这天,我爸正调理暖气。旋开耳朵,水冲下嘀嗒,满一碗,上手摸,几无变化,再松点儿,水乱滋,我爸手把盆沿,扭头说,别慌,眼瞅劲儿猛,其实跟扎霍乱一个理。这是我们这儿方言,发烧感冒,跑肚拉稀,统称霍乱,治法是:脱掉上衣,抻直胳膊,上下撸,目的是把血液汇聚指尖,尔后用皮筋勒紧小臂,针扎指尖,血色稠黑,放血过后,百病皆无。但那天我爸有点失误,水盛过两大盆,暖气失控,水柱外射,直冲我一跟头。我滚起身,说,爸,别弄了,咱家成冬泳池子了。我爸肩扛脸盆,宛如盾牌,说,犊子玩意,管儿里一点热水没有,全他妈冷水。</p><p>这时家门推开,我妈闯入,掷下菜篮,说,咋的了,干仗呢?其后跟一人,个子不高,一米七左右,头顶雷锋帽,身穿军大衣,最里套一件深蓝色羽绒服,其人行如圆规,左腿为轴,提腰抬胯,右腿划一大圈,着地时戳一坑,正是刘胜利。刘胜利见状,竟挺兴奋,右手一挥,说,别慌,我来。抖下肩上包袱,抽开绳结,刘胜利提出铁皮箱,摸出扳手,夺过脸盆,护住头脸,稳步推进。水柱激响,刘胜利手眼奇快,一把扣住暖气耳朵,下手一扳,咔一声,水蔫了。刘胜利仿佛立下奇功,扭头一笑,抖抖扳手,说,我这家伙,老管用了。话音刚落,我妈惊叫一声,说,完犊子,日历全湿了。我妈从墙钉上摘下日历,用袖口来回擦水,日历上沾满水渍,页尾的日期已模糊不清。</p><p>细细回想,我妈这话,显然是跟前来寄居的刘胜利说的,而他之所以寄居,是因腿伤。</p><p>九六年,刘胜利部队复员。对外说法是,个儿短五公分,没当上特种兵,干脆退了。真实原因,有点砢碜。九五年底,副军长下团视察,刘胜利跟团长讨来一科目会演,单杠卷腹,团长定了指标,一分钟五十个。会演当日,刘胜利难得稳健,敬毕军礼,手把杠杆,趁了一趁,收腹提腿,四十五秒,指标完成。团长拍手,示意够数儿,刘胜利没搭理,鼓胸展臂,腮如青蛙,指标之外,咔咔咔咔,又弄了两百个。团长傻眼了,喊了三回,愣没喊住。副军长带头鼓掌,说,好哇好哇,这叫啥,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团长脸通红,刚缓一口气,半空一声轻响,犹如信纸对半撕开,两秒过后,刘胜利脱手落地,送到医院,腹肌拉伤,缝了三十多针,卧床俩月,吃喝拉撒,全靠战友。</p><p>复员过后,刘胜利分到机车厂冲压车间,司阀门开关一职。工友运过铁板,卸到机床,刘胜利推下阀门,吊机一落,铁板承重,形态规整,刘胜利拉回阀门,一趟完事儿。活儿不难,且运卸铁板,挺耗时间,一来一往,腾出老多空档,刘胜利扯扯工服,捋捋手套,有时坐一上午,开关仨回,干瞪俩眼。眼瞅没人,刘胜利起身晃悠,空地站定,一扎马步,来了灵感,架手起势,左摇右晃,打下一套拳。有时打到一半,正在劲头,工友吆喝,刘胜利只好收束拳脚,招手小跑,回归工作。仨月下来,养成习惯,主司打拳,开关阀门属于捎带手儿。我爸挺急眼,吃过午饭,专门找来,说,哥,车间老多闲话,说你不务正业,自己图舒服,天天练拳。刘胜利神秘一笑,说,你没整明白,我练拳,不是为自己。我爸说,不为自己,为谁啊,为保卫毛主席?刘胜利说,啥年代了,还保卫毛主席,我问你,你在厂里干几年了?我爸掰指头一算,说,到今年九月份,整整八年。刘胜利说,八年啊,你现在啥职务?我爸说,没职务,在车间安螺钉,赶上状态好,一天安上千个,状态不好,也有八百。去年年底,评了个三等劳模奖,换了一瓶汾酒,就是你复员回来,晚上开的那瓶。刘胜利说,那酒好喝,味道醇厚,还有回甘,喝完酒,你就没啥想法?我爸说,有,在厂里好好干,今年再拿个三等奖,再喝一回汾酒。刘胜利说,你在这厂里,干到头了,也就一瓶汾酒的事儿,你得往前走。我爸说,往前走是厕所,右拐是澡堂,水老热乎了。刘胜利说,我这打拳,就是为个往前走。</p><p>我爸说,咋,滚地拳啊?刘胜利说,上回厂长到车间视察,你在不?我爸说,在,他还跟我握手了呢。刘胜利说,你没发现,厂长缺点啥?我爸想了一会儿,说,缺点啥,我看他缺锻炼,手心全是肉,发面团子一样。刘胜利说,对,但只对了一半。我爸说,也不缺媳妇啊,厂长去年不刚换一个?刘胜利说,缺保镖。我爸说,你可拉倒吧,他是肯尼迪还是里根啊,怕人刺杀,还整保镖。刘胜利说,跟你说不明白,你有空出去转转,眉毛上吊把钥匙,开开眼。我爸说,你开啥眼了?刘胜利说,咱厂今年产量,是不低了?我爸说,这话在点上,我在车间,每天撑死,也就安七百来颗螺钉。刘胜利说,外面的世界早变了,市场经济,懂不?刘胜利接着说,统购统销,那是以前,现在是遍地英雄下夕烟,要想厂子不黄,厂长首先得活泛,睡觉也得留只眼,瞅准机会,谈生意,讲合作,找销路,这就免不了四处跑。现在外面多乱,啥人没有,厂长不缺个保镖,缺啥?找保镖,不得跟厂里物色?多少知根知底。外头找人,指不定啥心思呢。我爸说,这么说,你打拳,是为了当厂长保镖?刘胜利说,对,但只对了一半,现在讲究全面型人才,啥叫全面型?文武双全。武艺在身,勉强及格,还要读书,要有文化,说话分出个一二三,引经据典,这才有面儿。我爸说,得了吧,六几年,正经上学那会儿,你忙运动,拉一裤兜子,知道找茅坑了。刘胜利说,你说的,那叫历史局限。鱼有啥能耐,也游不出鱼缸。现在是啥,鱼全放生大海了,老话说,海阔凭鱼跃,一猛子下去,直接干到太平洋。我爸说,行,只要别光顾着打拳,耽误正事儿,你爱干哪儿干哪儿,别没干出下水道,先让耗子逮了。</p><p>刘胜利练拳少了,改成看书。早上上班,俩手抱一茶水罐,掀盖吹气,吸溜一口,搁到桌台,跟斜挎包取出书,环顾四周,抚平封面,展开读,读仨字儿,抿一口茶,然后长呼一口气,气流深沉而幽长。工友问,老刘,读啥呢?刘胜利不搭话,笑呵呵合上书,举至齐眉,展示封面。工友眯眼细读,《红与黑》,啥玩意,样板戏啊?刘胜利收回书,笑而不语,一个劲儿晃茶水罐。工友急了,说,红卫兵,黑五类么,谁没读过一样。读到兴头,刘胜利还出声儿朗诵,尤擅朗诵毛主席诗词,扎一红箍儿,昂首屹立,三腔共鸣,上句调儿高,下句调儿低,声波均匀,呈波浪型。朗读之外,配合动作,刘胜利说,自个儿学过斯坦尼斯拉夫斯基,属于苏联学派,根正苗红,重在体验。百万雄师过大江,刘胜利分饰两角,左手抻高,护住头脸,右臂开合,模拟划桨,这是船夫,怀抱钢枪,双目如炬,探身眺望,这是战士。细节也不少,刘胜利前后摇晃,时不时抹一把脸,手心后甩,这是浪怼脸上了。</p><p>九八年底,厂里有股风,说全国工厂,净搞下岗,部里下了通知,拢共十五个字,分批下岗,轻装上阵,小跑蹿进新世纪。工人挺上火,车间主任说,不吓唬大伙儿,厂长正合计下岗名单,年根宣布,急也没用,仨字儿,好好干。全厂哗然,我爸也有点坐不住,后来琢磨一办法,奖状叠成小方块,揣在胸口,两个目的,一是好运贴身,取个吉利,二是万一不测,立马掏出奖状,据理力争。全厂上下,唯有刘胜利稳如泰山,打拳读书,一切照常。我爸挺纳闷,问,哥,咱这厂里,除了厂长跟他俩老婆,全紧绷一根弦儿,你咋一点儿不急呢?刘胜利抿一口茶,说,这不正应你话,拉一裤兜子,知道找茅坑了,早忙啥了?我爸说,你吆喝扎太平洋,不也还干岸坐着呢?刘胜利说,对,但只对了一半。鱼跃龙门,见过没?你以为啪一声,一甩尾巴,就蹦过去了?乱世出英雄,啥意思?得风起云涌,大风大浪,趁这股劲儿,啪,跳过去,才能成龙入海。我爸说,这股劲儿啥前儿来?也通知我一声。刘胜利眯眼掐指,说,马上,到眉毛底下了。</p><p>年关将过,厂长在车间召开全厂工人大会。前一晚上,下了点雪,我爸把奖状和汾酒瓶并列阳台,坐马扎上抽烟。后半夜,我爸床板老响,我也没睡踏实。八点开会,不到五点,我爸过来给我掖被子。雪光跟窗口渗进来,我以为到点儿上学了,折身起来,我爸直按我肩,说,躺下躺下,还能睡一个钟头。我揉眼问,爸,有信心没?我爸眼窝挺深,轻松一笑,朝我扬了扬下巴,说,这叫啥话,没问题,杠杠的。我爸喝下一杯水,穿好衣鞋,轻轻掩门,去开会了。根据我爸回忆,他在台下坐定时,人已到了一半。我爸扭头找刘胜利,找半天,回过身,头一排一人,冲我爸挥手。打眼一瞅,是刘胜利。我爸挤到跟前,刘胜利上身蓝工服,下身绿军裤,直溜溜俩棱儿,绿得发黑,一双皮鞋,老晃人眼。我爸说,咋,又是工服,又是军裤,不伦不类,显你了?刘胜利嘿嘿一笑,拍拍裤脚,说,行伍出身,工兵结合,这是咱特色,关键场合,不得亮一下子?刘胜利一翻脖口,露出一层绿领,说,里头套了军装,没露出来,毕竟人在车间,入乡随俗,这叫尊重。我爸说,你戳第一排,领导坐哪儿?刘胜利掰手指算,说,打听过了,今儿八个领导,一厂长,一秘书,俩副厂长,四个车间主任,全坐台上,我这位置,天时地利,属于工友的前线,厂长的防线,换句话说,此乃兵家必争之地。</p><p>七点二十,工人基本到齐。刘胜利端坐前排,头发根根直立,后背垂直地面。台下一小孩哇哇哭,车间主任拍拍话筒,嗡嗡回响,问,这小崽哪个车间的?女人抱孩子晃悠,说,彭金龙蹿稀呢,我占个座。七点五十,厂长、秘书、副厂长落座,台上交头接耳。彭金龙溜进来,坐在我爸身边。大会开始,厂长发言,声音豪迈,从新中国说到厂史,又到改革开放,全是大词儿,唠半小时。然后副厂长发言,四个人,又唠了四十分钟。台下有点骚动。终于,扯完闲篇儿,秘书宣布下岗名单。我爸掏出奖状,攥在手心,浑身冒汗。焊装车间,首当其冲,下岗五十八人,我爸屁股离凳,一秒没松劲儿,念到最末,是彭金龙。我爸落下屁股,手心奖状,攥成一絮团儿,正缓口气,彭金龙猝然起身,说,啥鸡巴名单,凭啥我下岗?下岗工人挺不服,全跟着吼。副厂长说,名单是集体讨论的结果,有啥意见,会后反映。彭金龙说,小嘴挺能叭叭,啥理由?现在说明白。车间主任先急眼了,歪身扯过话筒,说,逼崽子,蹬鼻子上脸了?上班八小时,蹿稀俩钟头,有脸跟我要理由?彭金龙双眼血红,说,操你妈,我他妈肠胃炎,是你妈带病上班。说话之间,彭金龙高举木凳,如同旗帜,两手一扬,喊,弟兄们,砸了这帮狗日的。几十号工人麻溜起身,抽出家伙,迅速合围台上。我爸才回过神儿,这是他妈有组织革命啊。</p><p>木凳在空中划出一条长弧,领导纷纷往桌下钻,忽一只手,半道抓出,稳捉凳腿儿,随后一声响喝,我看谁敢干仗!革命工人愣在原地,我爸一瞅,竟是刘胜利。刘胜利把木凳稳放于地,两脚一蹬,蹿上凳面,刺啦一声,扯开工服,扣子四处崩落,露出军装,转向台上,庄严敬礼,说,厂长好,我叫刘胜利,刘是文刀刘,胜利是失败的反义词,机车厂冲压车间阀门工人,工号二五三七,请您检阅。我爸挺傻眼,台上桌后升起一只手,厂长说,保安呢,麻溜点儿啊。刘胜利三腔共鸣,说,厂长莫怕,有我在此。言毕转身,抻直双臂,脚尖上挑,金鸡独立,呈十字形,一拱手,脚掰脖子后头了。台下还有叫好声,刘胜利咔咔又整俩造型。我爸也没见过这场面,正瞪眼瞅,哪儿喊一声,搁这儿装你妈呢!什么东西射向台上,刘胜利小腿一软,应声倒地。工人一拥而上,刘胜利栽在人群中,喊叫不休,如同困兽。我爸慌了神,挤上救人,死活挤不进去。多亏尤立强及时赶到。据我爸说,尤叔那时人特精干,刚当民警,一身八三式警服,橄榄绿,一声怒喝,工人四散。抬出刘胜利时,他的小腿已铲下一团肉,呈月牙形,血肉模糊,卧在担架,攥我爸手,还咧着嘴笑,说,放在古代,这他妈算单骑救主啊。刘胜利住院后,厂长过意不去,拎俩果篮,探望过一回,没提下岗的事。九九年,厂长逮进了局子,新厂长上任,我爸和刘胜利光荣下岗。</p><p><br></p><h2 style="text-align: center;"><strong>3 </strong></h2><p>拨通尤立强电话,响了几声,尤立强一听是我,挺意外,说,你爸咋还通知你啊?这不远水解不了近渴么。我说,尤叔,我爸挺上火,往后咱俩联系,有啥进展没?尤立强叹了口气,说,毕竟你老爹不是啥省心人,有点眉目,市立三医院北路俩监控,晃过人影。我问,刘胜利去了哪儿?尤立强说,八点五十九,进了佳乐超市,九点十七,转头到了隔壁药房,六分钟后出来了。我问,啥药房?尤立强顿了一下,说,叫建民药房,你去过?我心头一紧,说,去过,尤叔,我有点头绪了。尤立强说,好,你别上火,我跟各部门通过气儿了,全在查监控,无死角,刘胜利指定没事儿。我说,麻烦尤叔了。尤立强说,你爸就你一儿子,你在外头不容易,有啥困难,打我电话,明白不?</p><p>挂掉电话,我给我妈发一微信:妈,在忙?刚放下手机,我妈秒回:不忙,有事?我打了过去。过了几秒,我妈才接,语气急切,问,啥事儿子?今儿坐班,我搁门外接你电话。我说,妈,最近咋样?我妈缓了口气,说,以为啥事儿呢,挺好,贼能吃,又胖两斤,一百二十五了,你呢,你咋样?我说,胖点也好,注意锻炼,光吃不练,容易三高。我妈说,是,血压有点高,店里一坐一天,刷刷手机,看这看那,以后注意,你放心。我说,张建民咋样?我妈说,人家是多动症,一天到晚,又是甩鞭子,又是跳国标,上周六,跟仨老太太组团,坐飞机,去杭州旅游了。我说,你咋不去,出去转转,有益身心健康。我妈说,喊我来着,我不乐意。无非是山山水水,走走看看,买点纪念品,过眼不过心,没啥意思。我妈又补了一句,我不去,少添点堵,他也好放得开。我沉默一会儿,不再追问,说,妈,昨天上午,九点十七,刘胜利去你们那儿买药了。我妈挺吃惊,说,他腿好了?老久没见。昨天小翟值班,我不在。我说,妈,你帮忙查查,他买了啥药?我妈往回走,说,行,他咋的了?我说,人丢了。我妈似没听见,鼠标嘀嘀响,说,查着了,有登记,买了苯巴比妥,安眠药,咋,他睡眠不好?我脑子深处轰了一声,说,买了多大量?我妈说,买这药,得有医院处方,市立三医院开的,一个星期的量。市立三医院,我在心底默念了一遍,说,药一把全吃了,能那啥吗?我妈心领神会,说,理论上不会,但老病缠身的,存在可能。听我不回话了,我妈说,你别急,刘胜利是个惜命的人,腿残废了,又是练功,又是种荷花,不会想不开。我妈又问,你爸是不挺着急?我“嗯”了一声。我妈说,跟你爸说,着急也没用。每个人的道路,早有安排,何时来,何时走,比咱想得周全。找到最好,找不到,你也别受影响。尘归尘,土归土,来无影,去无踪,谁都一样,可千万别掉这事儿里头。你在济南,心思得在自己身上,万事明朗,明白不?我说,明白,妈。我妈说,送货的来了,等安顿好,我再跟你说。</p><p>我转手打给曹文博。无人接通。我发一微信:老爹的处方,是不你帮忙开的?想了一下,删掉哥字,发了过去。过了半天,没人回复,倒是我爸打来电话,急冲冲地,说,你尤叔有新发现,刘胜利去过市立三医院。我说,爸,老爹不失眠吧?我爸说,没听说过,年轻那会儿,睡眠就好,打起呼噜跟牛一样。我说,爸,老爹买了安眠药,估计是曹文博帮忙开了处方。我爸说,不是,他买那玩意干啥?我说,现在难说,曹文博但凡动点脑子,也不能帮这忙啊。我爸说,他也是忙昏头了,又欠债,又闹离婚,手机不敢开机,属于内忧外患。你姑也不容易,又是盘几家理发店,又是跑讲座,说道法,才给曹文博攒套房,还在三环,我忙活一辈子,啥也没给你备下。我说,爸,别说这些,老爹的事,你别操心,我跟尤叔联系,你最近身体咋样?我爸说,还是老毛病,肩周炎,大胳膊老不得劲儿,贴几副膏药,好多了。我说,开车别老开窗,兜风,冷气儿全吸胳膊里了。我爸说,一天也拉不了几趟,现在全弄滴滴打车,手机安过这玩意,老难操作了,你有空指点指点。我“嗯”了一声,手机亮了一下,尤立强来电话了,我说,爸,我接个电话,过会儿再说。</p><p><br></p><h2 style="text-align: center;"><strong>4</strong></h2><p>我姑在中信商场一层,开理发店,晓莉烫染。门面不大,四面落地镜,但人挺多。我去理过一回,寸头。我姑时不时扭头,跟人聊几句。理完照镜子,后脑勺俩白方格,我姑说这是时髦发型,后来我再没去过。〇一年,我姑俩腿静脉曲张,难以久站,属于职业病,干脆出租了店面,住家休养,兼收房租。我姑儿子叫曹文博,高中学习中下游,考到沈阳一所卫校,毕业后安排到市立三医院外科,当副主任医师。</p><p>刘胜利搬来以后,腿老不得劲,尤其阴雨天,小腿青筋凸起,如同山脉。我爸带我去过我姑家,为让曹文博给刘胜利看腿,省了挂号费。出发前,刘胜利执意要买水果,挑了一把美洲蕉,一上秤,二十五块八,有点儿贵。老板推荐梅花蕉,便宜。刘胜利捉高一看,说,咋全是斑?老板说,净扯犊子,特色明白不?刘胜利提溜着美洲蕉,到家门口,敲老半天,我姑才开。一条黑毯,二尺宽,从门口直铺到客厅。到客厅才发现,共八条黑毯,呈米字形,汇聚一点。米字中心,端放一尊香炉,三炷香,游丝袅袅。我姑开门后,也没招呼,让我们等一会儿,她先做完小周天。我们三人肃立一旁。我姑扎下马步,两掌相合,啪一声,一拍手,抻开手脚,一个前空翻,倒立身体,紧贴墙上,如同壁虎。我姑两腿缓缓张开,呈一字马,然后猝然折腰,稳坐于地,两腿扯笔直。我爸吃了一惊,语气敬畏,说,姐,这啥玩意,属于体操还是杂技?我姑徐徐起身,吐纳三回,睁眼环视,说,整不明白别瞎问,我这一套,属于气功范畴。</p><p>我们围坐沙发,我姑端上一盘黄瓜,切成几段,外加几颗熟鸡蛋,说,练功之人,饮食清淡,不吃杂食,尤其忌讳大油大腥,家里没啥吃的,平时只吃这玩意,尝尝,黄瓜挺脆,昨晚文博跟红旗市场买的。我爸说,姐,文博几点下班?我姑看一眼表,说,早班是六点,晚班是九点。刘胜利蹲在地上,歪着头,端详香炉上一圈一圈的花纹,说,晓莉,你练这玩意,管用吗?我姑神色严肃,说,第一,你问管不管用,心思就偏了。世上多的是不管用的事儿,或者说,红尘滚滚,草木一秋,生死跟前,世上压根儿没啥事管用。我练内家功夫,讲究个天人合一,结果咋样,顺其自然,但求身心畅快。第二,非问结果,管用。原来是啥?撸起裤子,大腿小腿,全是紫道道儿,静脉曲张,属于晚期。练功半年,百病全消。我爸说,这话我信,姐,你那一套,咔咔咔咔,一不留神儿,人干墙上了,就是李宁也整不了。我姑说,我这第二点是跟在第一点后头的,第一点决定第二点,心诚则灵,功勤则行,不能片面理解,明白不?我爸说,姐,这话都跟哪儿学的,一套一套的。我姑咬下一截黄瓜,说,老话说,事上磨炼。有些事儿,必先经历,回过神儿,慢慢才能整明白,急了不行。一句话,后天的事儿,今儿别想整明白,得熬,得琢磨,得下功夫。人活个啥,俩字儿,修炼。</p><p>刘胜利站起身,半弓着腰,头凑跟前,说,晓莉,你是行家,能不能教教我,咋个修炼法?我姑把黄瓜搁在茶几上,双手抱肘,说,哥,你也老大不小了。老话说,六十耳顺,啥叫耳顺,耳朵眼儿大,好话能听,赖话也能听,今儿都是家里人,我破一回戒,讲几句俗家话。哥,你活了大半辈子,心思挺多,没少折腾,结果呢?可以说是一事无成。车房没有,光棍一条,还是个残废。根源在哪儿?一天到晚,咋咋呼呼,压根儿没整明白自个儿几斤几两。老话说,多大能耐干多大事儿,多大饭团端多大碗,踏踏实实的,该是啥是啥,该干啥干啥。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啥叫刍狗,草扎的玩意,人即草,人命即草命,风吹草动,一枯一荣,皆有定数。别整天脑门开盖儿,异想天开,忙着忙那,到了最后,使唤别人给你擦屁股。我爸揪了揪我姑的袖子,说,姐,文博是不快回了?我姑说,我跟你说实话吧,文博跟同事调班,晚上睡值班室,今儿不回了。刘胜利嘻嘻笑,说,文博这孩子,打小有事业心,好事好事。刘胜利右手提起大腿肚,身体左倾,右脚向前落地,晃了一下,左腿迅速并拢,平衡过后,说,晓莉,你说我这腿,咋练合适?我姑叹了口气,说,我这毛病,出自血管,所以练内家,你这腿,属于外伤,应该练外家。我对外家没研究,瞎指挥的事儿我不干,你自个儿打听打听。刘胜利如获箴言,嘻嘻直笑,右腿不住抖,说,咱仨里头,你是真能人儿。我姑指了指门口的香蕉,说,给侄子提回去吧,我家没人吃。</p><p>那晚我吃了老多香蕉,刘胜利坐在一旁剥皮。剥了一阵,刘胜利停手骂道,他妈的,让骗了。刘胜利捋直香蕉皮,展示给我,上面斑点杂生,刘胜利说,全是他妈梅花蕉。〇五年,我在足球课上踢伤了腿,送到市立三医院挂号。路过一面墙,上贴医务人员照片,下标职务,搜罗半天,曹文博在最末一排,中分头发,人挺利落,下面标注:外科副主任医师助手,负责挂号取药。</p><p>我姑家回来两天后,刘胜利跟二手市场买回一条香案,樟木味道,细细高高,摆到了北房南墙。正中一尊四方香炉,烧香其中,香丝细密。香案三尺以上,悬挂一张阴阳八卦图,两步开外,置一把靠背木椅,木椅右侧,贴边拼一条长凳。刘胜利淘了一副象牙板,说是象牙,多半是白色石头,上身纯白二股筋背心,腿上一条短裤,身坐木椅,脚踩长凳,挤一点凡士林,两手一搓,抹在右小腿伤疤上,然后目视香炉,默念祷词,右手执象牙板,一下一下,不疾不徐,削向伤疤。手法不唯一,以削为主,还包括:点、捻、挑、砍、刺。练功时间也有讲究。刘胜利以外家学说为正宗,以九五二数为至尊,因此早五晚九:每天早上五点起床,不吃早饭,保持空腹,摆凳上香,抹油削腿。到十二点,简单进食,然后午睡半小时,一分不多,一分不少,一点准时归位,温习功法,直到九点。此外,练功须保持室内通风,风霜雨雪,任何天气,门窗洞开,刘胜利说,只有这样,才能气脉流动。</p><p>仨月下来,刘胜利气脉未通,把我妈整挺堵。我妈药房上班,两班倒,白班居多,七点出发,八点回家,七点以前,我妈处于深度睡眠,刘胜利咚咚当当,打门开窗,开练晨功。我妈干瞪俩眼,再睡不着,一觉醒来,枕头上全是头发。因为这事,我妈跟我爸说道了几回,最后达成共识:刘胜利毕竟是寄居,生活作息,应以我妈为主,以练功为次。协商过后,我爸问刘胜利,哥,练功仨月,腿好点没?刘胜利闭目削腿,说,效果挺好,腿贼有劲儿。我爸说,屁股不离凳子,能不有劲儿?我有个主意,功效更好,再练下去,半个刘翔。刘胜利睁眼问,外家功夫,你也研究?我爸说,老话说,九五之尊,九五九五,啥意思,九得在五前头,你弄反了,练也白练。九点开整,五点完活儿,符合科学,事半功倍。</p><p>作息矛盾还算表层,我爸勉强解决,信仰冲突,慢慢凸显。刘胜利这套设备,具化为八卦图和炉香味儿,门窗大开,非把这些怼我妈眼皮底下,平添挑衅意味。我妈跟刘胜利折腾老多回,没啥结果,我爸夹在中间,又想持平。我老琢磨,错就错在我爸想一碗水端平,对我妈来说,不是这碗水端得不平,而是这碗水压根不该存在。刘胜利寄居我家,吃喝拉撒,也成了明晃晃的负担。我爸下岗后跑出租,收入时好时坏,后来攒钱,合买一车,挂牌经营,赶上行情不好,挣不了多少。又撞上我学习费劲,那会儿刚流行补课,报一辅导班,大班,四五十号人,跟在学校差不多,没啥效果。后来我妈下狠心,报了一对一,我跟老师到一小房间,面对面单补。课时六十分钟,收费八十,一个月八节课,有时内容没讲完,增补两节。效果也有,数学原来没及过格,补课之后,上过两回七十,但课一停,成绩立马出溜,我妈无奈,让我继续补下去,遂又产生了一笔长期开销。</p><p>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是,刘胜利侍弄起了莲花。莲花乃清淡之象征,刘胜利说,这是辅助修炼的玩意,整好了,功力噌噌涨,一天一个样。刘胜利在阳台稳了一口瓮,一人合抱,擦拭干净,瓮底垫砖,铺平整后,又不知从哪儿捣鼓上了塘泥,盛满在盆,播入莲种,最后把盆端放瓮里,一瓢一瓢倾水,淹过盆口。起初方法不对,不见花叶,光捂一瓮臭水,人一走近,蚊虫飞散,犹如空中扬起细网。后来摸到点儿门道,瓮里伸出一小片荷叶,但叶子又黄又脆,长不大,也长不圆,一细瞅,上面全是虫洞,更别提开花。刘胜利折腾俩月,荷花没养出来,阳台先成了蚊虫培养基地,品种贼多,乍一看,有点《昆虫记》那意思。赶上我妈有洁癖,衣服一天一洗,洗后烘干,挂阳台,次日穿。刘胜利一弄,衣服也没地儿晾了,偶尔晾几件,摘下一瞅,前胸后背,全是小虫子。</p><p>我妈提的离婚。我爸跟民政局出来,没回家,又跑出租去了。那晚刘胜利带我出去吃兰州拉面。天已经黑了,刘胜利在前头走,路灯下,他的影子很怪,右腿像一截轮胎,一滚一滚的,影子伸长,慢慢缩短,归拢脚底,然后又伸长。面馆没客人,女老板黑巾裹头,伏在前台。刘胜利买了一碗面,大碗,又加了卤蛋和豆腐干,跟胸口摸出一绿手绢,薄薄一层,上面绣着毛主席头像,展开,取出两张钞票,一张一张捋在前台。面升起热气,刘胜利手把醋壶,问,整点不?我说,来点儿。我拢着碗,吸溜面。刘胜利腿伸过道,在对面看。我抻直面条,问,你吃不?刘胜利手一推,说,我不饿,你吃。我说,我妈是不是不回来了?刘胜利没搭话,问,够不?不够再要。我说,我妈老瞅你那莲花不得劲。刘胜利摸了摸腿,说,你在学校,跟人赛跑不?我说,跑,不过我跑贼慢。刘胜利说,跟你个头差不离那会儿,公社运动会,长跑,十公里,村头跑村尾,折返两回,我是头一名。我说,我爸说,你腿搁工厂里伤了。刘胜利说,那回算小伤,没伤骨头。我下岗那会儿,蹬一倒骑驴,跟红旗广场卖炮仗,红旗广场知道不?我说,知道,当中一喷泉,四周全是鸽子,呼啦啦飞,死活逮不住。刘胜利说,〇〇年,大年三十晚上,喷泉滋老高,你去看没?我说,没,我跟家里看小品,赵本山演的,老好笑了。刘胜利说,幸亏你没去,喷泉一蹿,我一车炮仗,受点儿潮,后半夜,全自个儿炸了。我说,我咋没听见呢?刘胜利说,到处放炮迎新,哪能听见我这点儿响。刘胜利一拍腿,说,腿跟那会儿废了。</p><p>我说,你弄那莲花,管点用不?刘胜利说,你这词儿不对,或者说,只对了一半,荷是荷,莲是莲,人们老弄混。原本是两码事,一个人不讲究,弄混了,后头人跟着全混了。我不是扯犊子,有说法,出自《诗经》,《诗经》知道不?我说,见同学用过,卫生纸的一种,湿了吧唧,适合擦嘴。刘胜利说,《诗经》说,荷花,其实为莲,啥意思,莲是荷花的一部分,是荷花的籽儿,莲子莲子,就这意思,你吃过莲子没?我说,没,好吃吗?刘胜利说,那玩意怪得很,咬第一口,有甜味儿,吃到莲芯儿,比他妈黄连还苦。我说,你说的是啥书,还讲这些?刘胜利说,反正是古书,啥书我拿不准了,你有兴趣?我说,我对书没兴趣,对吃的还行。刘胜利说,跟荷花有关的,还有《爱莲说》,学过没?一宋朝人写的。我说,学过,我还会背几句,出淤泥而不染,啥啥啥而不妖。刘胜利拍手大笑,说,对对对,你背的是个名句,知道啥意思不?我说,老师讲课那会儿,有点犯困,没记牢。刘胜利双眼发亮,说,你且说说。我说,有个同学,坐后排,老跟我们玩,期末语文考了九十一,挺高,我们老师说,他就是出淤泥而不染。刘胜利听罢摇头。我说,老师讲的不对?刘胜利说,对,但对了一半,重点错了。我挺讶异,说,老师还能犯错,那你说,这话啥意思?刘胜利说,其实这话的重点,在出淤泥,染不染的,那是后话。出不了头,压根轮不到你染。我说,啥意思?刘胜利说,人不能老在身边这拨人里混,得钻出来,呼吸点新鲜空气,往前走,去看看别的地儿,不然混久了,沉在泥里,啥也干不成。</p><p><br></p><h2 style="text-align: center;"><strong>5</strong></h2><p>现在是十点十七,我正在出租车上,前往大明湖火车站。三分钟前,尤立强打来电话,铁路局查到了购票信息,刘胜利昨天下午五点二十登车,今晚十点二十五,抵达济南大明湖站。我跟地下室出来时,天已全黑,夜空中一片云也没有,天际一晃一晃,台风即将来到。上车坐定,一看手机,微信一红点,有人加好友。点开,头像是一片圆叶,上托一朵荷花,粉扑扑的,安然开放,亭亭玉立。再看昵称,叫刘胜利。我挺傻眼,刘胜利哪来的手机,怎么学会用微信了?加了好友,我直接拨语音电话,无人接通。我问:老爹,你在哪儿?消息过去,没人回复。我催司机再快点儿,然后试着打视频,过了十几秒,竟然接通了。</p><p>刘胜利那边一片黑绰绰,我问,老爹,你搁哪儿呢?刘胜利没回话,踱到路灯下,他头戴一顶前进帽,半截黑影罩住鼻梁,两颊见骨,嘴角一片淤青。刘胜利嘿嘿一笑,敬礼说,侄子,老久没见了。我说,老爹,你在哪儿?刘胜利抬头环望一圈,说,我也整不明白,下了车,跟人们屁股后头走,干这儿了。我说,你把手机给别人,我问他们。刘胜利晃了晃手机,说,走到十字路口,人们就散了,路上就我一人儿。我说,你原地杵着,别乱走,我去找你。风鼓了起来,雨点开始敲车窗,嗒嗒直响,我贴窗张望,呼上一层蒙蒙雾气。我说,老爹,你穿的啥玩意,带伞没,冷不冷?刘胜利说,不冷,老热乎了。刘胜利还穿着那件深蓝色羽绒服,前胸后背,薄薄两片,提溜着军绿色斜挎包,背带油黑,埋下头,跌撞着走,还喃喃自语,迟了迟了,不赶趟儿了。我指挥司机右拐,往出站口走,问,啥事儿迟了,老爹,说啥玩意呢?刘胜利说,我去大明湖,大明湖知道不?司机一个急刹车,盯后视镜,问,到底去哪儿啊?我示意司机别急,问,老爹,你是往大明湖走吗?刘胜利说,那可不,来这趟,专为大明湖。司机开始掉头。我说,老爹,天黑,后头有大雨,路上老滑,你别动弹,等我接你。刘胜利不听劝,说,放心吧,啥事儿没有,喝了点药,火车上睡一宿,脑瓜清醒,腿脚杠杠的。我盯着刘胜利,干着急,又没办法。刘胜利边走,边扭头说,八九年,入伍那会儿,我到济南拉练,出了车站,街上清一色长头发、喇叭裤,全走费翔路线。费翔知道不?脸老白净,个子老高,冬天里的一把火,唱得上蹿下跳,老带劲了。我说,老爹,听我句劝,你站那儿别动,行不?刘胜利说,你别上火,咱俩唠唠。说起入伍,想起一事儿,跟你讲过,副军长视察,单杠卷腹,我整了两百多个,后来回想,是两百九十八个,差俩凑整。我当兵七年,追求进步,干到班长,咋也蹿不上去了,你说,要是那天,我屏住一口气,整完那俩,是不当排长了?贴上军衔,穿上皮鞋,往后一整个儿天翻地覆慨而慷了。我说,老爹,你分到机车厂,也是因为在部队干得好,属于光荣退伍。刘胜利说,光荣啥呀,整天惦记给厂长当保镖,最后让人一铲子干废了。其实也不是我干不过,是腹肌老伤复发,早埋下因果了。说起这事儿,你记得老彭不,彭金龙,下岗以后,搁咱老房干门房,我咋老瞅着,他像下黑手那人儿呢,天天歪个脖子瞪我,你说,又不是我把他整下岗了,瞪我算啥玩意?我说,老爹,彭金龙脑血栓,逮谁都瞪俩眼。刘胜利说,我学你姑,练功老些年,图个啥,赵本山咋说的,没病走两步,你说,走这两步,咋这么费劲呢,咋屁也没练出来呢?我说,老爹,我姑静脉曲张,本来也不是啥大毛病,稍加锻炼,绝对能好,你这小腿,属于硬伤,没可比性。刘胜利说,是啊,人活一辈子,不就为活出个可比性么?我没再接话,说,老爹,咱先不聊别的,你报个位置,我好找你。刘胜利说,我刚到大明湖,瞅见没?门口牌坊,个儿老高了,仨字儿,湖明大,整反了,你说有意思不?我说,老爹,还有心思开玩笑,跑这儿干啥啊,你想旅游,跟我说不完了么?刘胜利说,跟你交个底儿,我来这儿,为看荷花。我愣了一下,说,老爹,开啥玩笑,夏天尾巴,哪有荷花,再说了,真有,荷花也是早上开,夜里有啥啊,你是专家,咋这也忘了?刘胜利说,你没研究,所以不明白,我自个儿算过,今儿是吉日,符合卦象,亥时一刻,正是花开时分。我种荷花老多年,咱那儿水土不对头,养不出花骨朵,我老早想看看,人家正经地方,荷花开放,是个啥样。</p><p>雨下大了,车终于到大明湖,我跟北门下车,撑起伞,一路盯手机,问,老爹,我刚下车,你在哪儿?刘胜利说,我刚过俩桥,正去湖边呢。我说,等我一会儿行不?咱一块儿看荷花。刘胜利说,吉时快到了,我先去,咱边走边唠。刘胜利说,咱家有点盼头的人,只你一个。原来以为,自个儿也算一分子,结果呢,闹腾一辈子,啥事儿没成,只想明白几句话,这话只跟你说,你得记住,往心上记。你不能在身边这拨人里混,得往前走,到哪儿都得冒出来,当人尖儿。我说,老爹,这话你跟我说过。刘胜利说,当人尖儿不容易,要泄掉老多气儿,经历老多事儿,但最根本一条,不管咋折腾,你得看紧这门心思,切不能放,一放下,再也拿不起来,这股劲儿蔫了,人就倒了,人一倒下,唯一那点意思也没了,明白不?我说,明白,老爹。刘胜利说,现在还写东西吗?你小时候数学不好,语文一直不赖。我说,写,但咋也写不好。刘胜利说,你得写,而且要把它当回事,好好写。有的人长了一张嘴,挺能叭叭,喝上点酒,天南海北,掏心窝子,可睡一觉,酒醒了,说的人忘了说啥,听的人也没当回事,这些话,全跟屁一样放了。好多人没你运气好,经历老多事儿,心里老多话,没写下来,写不出来,憋屈,你得让这些人舒坦舒坦,也让你自个儿舒坦舒坦。我说,老爹,你放心,我好好写。雨更大了,噼里啪啦,风飕飕直响,大明湖黑乎乎一片,几盏灯在岸边零星闪烁。我说,老爹,我到湖边了,你在哪儿?刘胜利说,我在北极宫前身儿。我扭头看,说,我也在这儿,没见你啊。刘胜利说,你往前走。我向前几步,湖边一人儿没有。刘胜利说,你再往前走,继续往前走。刘胜利说,瞅着没?我说,啥?刘胜利说,我就在跟前。</p><p>我放下手机,轰隆一声,半空掠过一条闪电,照亮湖面,什么东西正在岸边扭动。我蹲下身,湖上枯叶左摇右晃,顷刻间,中心生隙,旋出一花苞,拳头大小,苞尖儿顶泥,粒粒光芒,向外溅落。我有点晕,起身远眺,湖上光芒成团,砰然群响,葱葱茏茏,慢慢舒展下来,露出核心。是荷花。那是荷花。我突然呼吸艰难,软在地上,朵朵荷花,不理睬我,兀自游至湖心,联成光团,飘然腾空,抖了一抖,然后横穿乌云,飞向茫茫夜空。</p> </div> <p class="articulo-editor"> 责任编辑:讷讷 </p> <p class="articulo-compartir"> <wb:share-button appkey="1156389752" addition="number" type="button" default_text="出泥『你的心思得用在自己身上,才能万事明朗。』(刘皓「ONE · 一个」)"></wb:share-button> </p> <div class="one-comentarios"> </div> </div>

阅读更多

推荐订阅

::: tip 全部站点请见 [此处](https://hot.zyw.asia/#/list) ::: | 哔哩哔哩 | 微博 | 知乎 | 36 氪 | 百度 | 少数派 | IT 之家 | 澎湃新闻 | 今日头条 | 百度贴吧 | 稀土掘金 | 腾讯新闻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ENG | 简体中文 | 日本語 | 한국어 | | --- | -------- | ------ | ------ | | en | zh | ja | k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