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笔记:读庄子《齐物论》,探寻真正的自我

导言

齐物论,有“齐物而论”的含义。以我的理解,所谓的齐物而论,便是在认识到“物”与“我”有所区别的基础上,将万事万物齐而论之,不去纠结是非对错,从对立中看到统一,看破事物的表象,从而达到“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的境界。很多人对“齐物“这二字很熟悉,但往往没有深入了解过庄子内篇《齐物论》这一章。要想比较全面的了解庄子思想,非读《齐物论》不可。

齐物篇上承《逍遥游》,下接《养生主》,可以称得上庄子内篇的核心枢纽。逍遥游从鲲鹏出发,以一种宏大的视角展开论证,最终给出“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的论断,可以认为是提出了总体目标和纲领——人生的终极目标在于追求逍遥。接下来的问题是:到底如何追求逍遥?对于庄子来说,逍遥的真正要义是“知我”,即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自我。如若想明白了“我是谁“这个哲学终极问题,便算是初步达到了”逍遥“。《齐物论》此篇,便是在试图解决“我是谁”这个难题,提供了一系列具体的认识论和方法论。当然,这一终极问题的解决不是一蹴而就的,所以当我们窥见”我“的真正面目时,就需要“葆光”,也就是在“知我之所在”后“养我之所在”——这是在《养生主》中讨论的核心问题。由此可见,“齐物”的思想在庄子整体思想中居于极为重要的地位。

在这一篇文章中,我想具体谈谈我对这一篇文章的理解,不求一览《齐物论》全貌,只是希望能够从古老的文字中,从哲学层面回答当今世界的一些问题。《庄子》内篇通读数遍,但每次重读都有新的感悟和体会,不敢说一文说尽如此璀璨的思想。至于本文是否能够对解决“我是谁”等等终极问题有所帮助,是否能为解决现代人思想困境提供一些启示,则留给读者自行评判。

1. 庄子的宏愿:逍遥

有很多人都认为庄子的哲学是极端消极的,给人的感觉就是“清静无为”,缺乏拼搏前进的活力。一直以来,我对这一观点都感到十分困惑。我们不可否认庄子在论述中时而出现消极出世的思想,但是从最经典的鲲鹏章、庖丁解牛章以及庄子作此鸿篇巨著行为本身,我都没有看到极端消极的形象。

鲲鹏一章之所以能够放在整本书的最前面,自然有其独特的意义,我们在深入分析《齐物论》之前有必要先来思考一下所谓“逍遥”。“逍遥”这个词,古往今来都是人们追求遐想的目标,对于快节奏生活的现代人来说更是如此。人们当然想要像鲲鹏那样自由自在地翱翔与九天之上,大胆地从北冥飞向南冥,却往往忽视了寓言背后暗含的道理。鲲鹏的逍遥,是建立在长期积累下,厚积薄发、量变产生质变的逍遥,仍然要借助风势水势才能够达到。当我们在追求自己的逍遥人生时,同样需要像鲲鹏那样的勇气与毅力,最为关键的是,我们要清楚地明白自己想要什么——就像“我想要去南冥”一样。换言之,我们要全面的了解自我。

2. 问题的起点:“吾丧我”

今者吾丧我,汝知之乎?

知其然不代表知其所以然,生存与人世间不代表真正懂得自己的目标和价值。作为表象的“吾”,人生来就有;而作为本质的“我”,或许直至生命的终点也想不明白。我们现在常说的“现代人的精神危机”,核心矛盾就在于祛魅后的人类精神世界缺乏可靠的自我认知,缺乏实现个人价值的标准答案。有趣的是,尽管庄子所在的时代并不是祛魅后的现代,但当时儒道释等后来通行的流派尚未发展充分,人们的精神需求在动荡的时代中同样得不到满足,使得我们与庄子的处境在某种程度上呈现出一种相似感。

尽管我们明白,想要逍遥就一定要想明白“我是谁”,但是人们又是天生丧“我”,不免让人感到备受打击,发出“吾丧我”的哀叹,但我们也应当用辩证的视角来看待这一问题。尽管人生来并不知道“我”的本质,人生本无意义,但同时也给予了我们创造自我价值的空间,保存了生命的无限可能。从存在主义的观点来看,“吾丧我”恰恰是绚烂人生的起点,而不是我们消极厌世的理由。单就这一层面上来说,中西方的唯心主义思想在此时此地形成了某种共鸣。

3. 寻找“真我”,刻不容缓

一受其成形,不亡以待尽。与物相刃相靡,其行进如驰,而莫之能止,不亦悲乎!终身役役而不见其成功,苶然疲役而不知其所归,可不哀邪!

“我是谁”的确是一个非常沉重的问题,这直接导致了当许多人在考虑这一问题时,给出的答案是:现在还不清楚,这个问题等我以后再解决。然而,人生的另一个特质便是时间有限,有效的时间更为有限,时间的流动是”行进如驰“,且”莫之能止“。这是庄子讨论这一系列问题,迫切地想要解决问题的重要原因——人生苦短。

更加令人感到可悲的是,即便很多人知晓人生短暂,却仍然在“与物相刃相靡”,将时间花费在外物之上。这是没有探明本心的代价。生命总有一天会终结,这像是一团若有若无的阴云笼罩在每个人的人生之上。如此重压之下,如若选择一味回避“真我”,只是随着一个个看似合理的短期目标被迫前进,难免会走上弯路,甚至完全背离本心的选择。尽早探索自我,坚守自我,做出顺从本心的选择,不但不是浪费时间,而是在有限的人生中节省出时间来做真正重要的事。

生命有限,这是生命赋予我们的压力,但事在人为。化压力为动力,竭尽全力去寻找、坚守真正的自我,才是正确合理的选择。

4. 道隐于小成,言隐于荣华

解决问题的第一步是要分析好问题的成因。究竟是什么阻碍了我们去寻找本心所在?为什么坚守自我会这么困难?庄子认为,问题的关键总结起来就是“道隐于小成,言隐于荣华”。

“道隐于小成”相对来说比较好理解。认识事物最忌讳的就是一知半解,当我们在一个领域有所小成时,往往难以静下心来继续前行,因为种种原因半途而废的人比比皆是。庄子告诫我们不要困守小成之道,不要为一时的成就而沾沾自喜。除此以外,“小成”代表我们的对大道、对自我的认知是有瑕疵的,这些缺憾会在我们进一步探索的途中带来巨大的阻碍——因为这是深植入思想的“成见”,往往难以破除。综合以上两点,大道小成之时的确很容易让我们松懈。

大知闲闲,小知间间;大言炎炎,小言詹詹。其寐也魂交,其觉也形开,与接为搆,日以心斗。缦者,窖者,密者。小恐惴惴,大恐缦缦。其发若机栝,其司是非之谓也;其留如诅盟,其守胜之谓也;其杀若秋冬,以言其日消也;其溺之所为之,不可使复之也;其厌也如缄,以言其老洫也;近死之心,莫使复阳也。喜怒哀乐,虑叹变蛰,姚佚启态;乐出虚,蒸成菌。日夜相代乎前,而莫知其所萌。已乎,已乎!旦暮得此,其所由以生乎!

相比而言,“言隐于荣华”所带来的的危机可能更为隐蔽,更为危险,相对的庄子也花费更多笔墨来书写。人本身是社会性的生物,不得不与其他社会成员发生关联,自然而然地会对当下存在的问题发表观点,不同的观点之间必然会有矛盾,这一点在庄子所在的春秋战国时期尤为明显。人们的出发点大多是积极的,本来是真理之争、理念之争,逐渐就演变为道统之争、面子之争,最终演变成各种形式的利益之争。求道途中由外物造成的纷纷扰扰,于我们认识自己的内心有何益处?显然,当我们的终极追求变成了外在肤浅的事物,总是渴望他人的认同,习惯于驳斥所有反对声音时,不但我们离真相越来越远,真实的本心早已销声匿迹,所做的事亦无非“日以心斗”,难怪庄子会感叹“已乎,已乎”!

尽管我们现在并不是那个百家争鸣的年代,但是人们还是会经常陷于争执、困于外物。在庄子的眼中,世界被分为两类:本心和外物。任何困守于外物的行为,自然是背离了基本原则的,是无益于终极目标的。但是对于一个现代人来说,我们仍然很难做到完全辨别出本心与外物的界限,也难以完全摈弃外物对我们的影响。显然,在这一认识论之上,我们还需要有一套方法论来帮助我们探寻自身。

5. 物化为表,以明为里

尽管庄子喜欢在各类论证中将世间万物分成本心、外物两类,但需要知道的是庄子希望达到的是天人合一的理想境界,而不是一味孤立地强调内心的作用。在上一部分中,我们论述了为什么面对外物我们需要高度警惕,但是庄子同时也点明了解决“我是谁”的方法恰恰隐藏在诸多外物之中。

为是不用而寓诸庸,此之谓以明。

庄子给出的解法是“物化为表,以明为里”,其核心便落在“以明”两个字上。以明,用庄子的话来解释就是“不用而寓诸庸”。对这一句话的理解不同的人之间往往差异很大。就我个人的想法而言,“用”指的是本人亲自参与,而“庸”则偏向于其他人处理事务。在此之下,不用而寓诸庸就是指不亲自经历而要通过观察他人的经历学习,也就是将我们对于自身的主体视角转化成了客体视角,从一个旁观者的角度看待这个世界。

乍看上去,这似乎没有什么道理。我们一般的观点是“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不调查没有发言权”,怎么能够听凭旁观者的视角看待我们的人生呢?而且,当我们面对人生中的重大抉择时,又怎么可能完全做到不带入第一人称视角做判断呢?这是很容易想到的问题。对此,我们需要去思考为什么要鼓励采取旁观者视角来看待事件。作为旁观者,我们往往能够更为全面客观地对待事件,能够采取辩证的观点看待人生。从旁观者角度观察,让我们能够从情感、利益等牢笼中挣脱,看到更接近真实的真相,更关键的是:了解真实的自己。当我们能够以更为宏大的视角看待自己与他人的人生时,我们距离“心则以明”就不远了。当然,所谓旁观者的视角也是相对的,我们无需彻底摈弃主观立场,要做的便是在正确的环境下做正确的思考,维持好二者间的平衡罢了。

昔者庄周梦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自喻适志与!不知周也。俄然觉,则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周与胡蝶,则必有分矣。此之谓“物化”。

当我们选择践行“以明”时,我们就已经开始用“庸”的办法接受外物了,所以说解决个人内心问题的策略还是要依靠外物,只不过是需要通过正确的策略,化用外物。这个策略就是“物化”。既然有“物齐之论”,外物本质上是相同的,那么便不要困于一种物质的表现形式中。庄周梦蝶,庄周可以是庄周,也可以是蝴蝶;蝴蝶可以是蝴蝶,也可以是庄周。我们的外在表现形式可能时常会变化,而不变的就是我们苦苦寻找赋予的本心。在这里,所谓“物化”又在某种意义上和存在主义哲学认为的“人生无意义,故具有无限可能”契合上了,不禁让我们感叹人类精神世界的神奇。

后记

至此,《齐物论》的核心观点便已经梳理完毕,下面便是了解自我之后的“葆光”之法,这便是《养生主》篇的主要目的。总览全文,探讨的观点繁多,但从深度的尚且没达到足够理想的水平,还做不到用尽可能通俗的语言讲明白深刻的思想。

《庄子》尽管是一本约 2500 年前的书,但许多观点在当下的人类社会中仍具有普适性,我们的工作便是辨别之并赋予当下时代的理解。一直以来,我坚信回答时代之问的最好办法,就是广泛借鉴古代思想的光辉、西方思想的结晶,并在此基础上推陈出新。或许本文从学术上以及实际应用价值上都不尽如人意,但终归是一次积极的尝试。

大道不称,大辩不言。

庄子曰:“大道不称,大辩不言。” 真正的哲学或许并不能够通过文字传递,但这不妨碍我们尽力追求、感悟。怕什么真理无穷,进一寸有一寸的欢喜,这还不够让人感到欣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