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于 2014 年 9 月底从北京来到上海工作,到今年恰满十年。
在来上海之前,我也经历过一段不太顺利的找工作的日子。当然,比起这两年全国普遍出现的失业潮来,我当年的那点“不太顺利”,简直不值一提。事实上,我当时至少拥有两种选择,一是去深圳,二是去上海。
为什么我选择了上海,没有想办法留在北京?这里面有一些不方便也没必要透露的私人原因,但当然也有可以说出来的公开原因。在我多年前还上微博的时候,曾经讲过这个公开原因,就是我如果落籍上海,总体来说是心安的,但如果落籍北京,那恐怕要终生惭愧。
北京是中国北方科技和文化最发达的城市,但这种发达,是以抽干周边地区的资源、制造“环首都贫困带”为代价的。一个最典型的例子是,北京的空气质量,曾经长期比较差,冬天的时候,PM2.5 污染指数动不动就爆表。为了还北京以蓝天,环绕北京的河北省再次做出了重大牺牲,又是关停造成污染的工业啦,又是在农村推行“煤改气”啦,最后终于让北京市民呼吸到了蓝天下的清洁空气。如果我留在这座城市,当然也能享受到首善之区户口带来的这种福利,但扪心自问,我对得起周边的河北人民吗?每当夜幕覆盖华北平原,会是什么情绪在浸透他们的脸?
上海则不然。虽然作为华东第一大城市,这里也不可避免会享受到一些政策优惠,但它并没有残酷地压榨周边地区。恰恰相反,上海周边的整个长三角地区自中唐以降,一直是繁华之地。改革开放以来,又带动了更周边的地区发展。上海的产业升级之后,原有的一些产业可以迁移到长三角地区其他城市;长三角城市的产业升级之后,又可以把旧产业迁移到江北、安徽等地,从而实现经济发展的“雁行模式”,做到互利互惠、共同繁荣。如果落籍长三角地区,我不仅不会觉得惭愧,反而觉得自豪,因为我是在与中国最聪明的一群人共同做事。
上面这些基本就是我当年在微博发表的原话,我坦率地承认,这纯粹是我的个人观点,而且里面故意带了某种情绪,所以笑骂由人,我绝不反驳。
不过,在上海住久了,也便逐渐觉得,都是五千年中华文明熏陶出来的城市,表面上打扮不同,你是大金链子花衬衫光头糙脸嚼大蒜,我是西服三件套加礼帽油头粉面喝咖啡,但深究下去,会发现底色还是一样的。
这十年间,上海主要有两件事情令我大感失望。
第一件是“小红楼”事件。江苏泰兴人赵富强,自 1990 年来上海市中心的杨浦区打拼之后,逐渐攀附上权力,形成了被白道庇佑的黑社会团伙。2014 年,赵富强买下许昌路 632 号的一栋 6 层楼房,命名为“创富大厦”,诨名“小红楼”,在其中奴役多名女性,专供有权有势之人玩弄。直到 2019 年,赵富强案终于事发,上海才打掉了这个盘踞车水马龙之地多年的犯罪团伙,并一口气撸掉了 13 名官员。2021 年,《财新》杂志对此案做了长篇报道,轰动全国,也让包括我在内的很多人大跌眼镜——这可是上海啊,怎么还能出这种事?
如今,“小红楼”建筑本体还在,但已经做了彻底重修。2024 年 10 月 7 日,《财新》记者唐爱琳重访“小红楼”,发现它已经改为上海某政府机构的办公地址。10 月 18 日,我自己也亲赴杨浦区,用手机拍了一张“小红楼”的照片,拍摄视角与《财新》那张照片相同。拍完之后,我才意识到《财新》记者选取拍摄角度的巧妙——正好利用尚未落叶的二球悬铃木树冠,挡住后面政府机构的名称标牌,以避免引发不必要的麻烦。
另一件让我大感失望的事,我想即使我不说,大家应该也能猜到——那就是 2022 年 4 月到 6 月之间的那件事。其间上演的众多荒诞剧,什么瑞士卷啦,咪咪头猪肉啦、哮喘发作的护士啦,都是我现在稍微想一想就能回忆起来的,充分证明了上海人终究也还是中国人罢了。
但即便如此,我还是要说,就我有限的阅历来看,至少在大陆,上海仍然是文明的天花板。虽然这天花板也并不怎么高,但毕竟是天花板。我认为这是我对上海的最高评价,假如还有人不满意,那我只能说,笑骂由你,我绝不反驳。
说了半天上海,说说我自己。以 2020 年“三年特殊时期”的开端为界,我的十年上海生活,恰好被截为几乎相等的前后两截。前五年,我积极参与社会活动,以为自己在所谓“科普”的领域能够有所发展,为提升这个社会的科学素养做出一定贡献;后五年,我对自己的人生目标产生了巨大怀疑,对以前交往过的很多人产生了极大的失望,于是采取自暴自弃的态度,主动断绝了很多社会关系,也断绝了未来前途的很多可能。
我热爱科学,也愿意把具体的科学知识分享给大家,但这五年来,我最大的感受就是赛先生救不了中国人。我一直牢记一个教训,就是不要把全人类共有的人性弱点误当成中国人特有的“国民劣根性”,但遗憾的是,我无法否认,中国人确实存在一些较为独特的集体性格,其中最明显的一点就是隐忍和怯懦。
以最近的巴西奴工事件为例。闻名全球的新能源车制造商比××,积极响应中巴经济合作,在巴西投资建厂。该车企委托建造厂房的某公司,便从国内拉去了一百多名建筑工人,并按照国内的档次安排了他们的饮食住宿。这些在国内司空见惯的工棚,让巴西人大感震惊,他们想不到竟然会有如此恶劣的生活条件,直呼“堪比奴隶”(análogas à de escravos),并对这些工人采取了“解救”(resgate)行动。巴西人这样一搞,问题就来了:连巴西人都受不了的工作条件,中国人为什么就能受得了?为什么网上还有那么多为这种恶劣条件辩护并进而攻击巴西的声音?为什么连比××的公关经理都会出来大言不惭地骂巴西人“抹黑中国品牌”,“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1982 年,罗大佑唱道:“大家都知之,大家都在乎,袖手旁观者,你我是也。”2010 年,万能青年旅店也唱道:“厌恶争执,不善言说,终于沦为沉默的帮凶。”经常听摇滚的人,相信不难挖掘出更多类似的歌词。这样的批判,早几十年就有人唱出来了,该说的话早都说过了,但都没什么用。到现在,还是有人要你“老老实实,服服帖帖”;而不幸的是,大部分人还真就老老实实、服服帖帖——包括所谓的“摇滚歌迷”。2023 年国庆前后,河南南阳举办了南阳迷笛音乐节,随后就发生了当地村民闯入乐迷露营地哄抢财物的事件。一帮子自诩喜爱“反叛”“独立”的人,在老乡面前,毫无反抗的能力,难怪有人讽刺道,这些搞“零元购”的老乡,才真正有摇滚精神。面对这样的普遍隐忍而怯懦的国民,你就是把科普做得再好,又有什么用呢?
不过,我有自知之明,没有能力也没有兴趣去到处传播自由的观念。今年 7 月,我突然犯了胃病,此后时好时坏,最坏的时候甚至出现了食管返流。我为此不得不在网上买了一个防返流靠枕。靠枕寄到家里之后,我把它安置在床头,躺在那深灰色的枕套上面,眼前不禁浮现起商家店铺里展示的广告图片——一位满脸皱纹的老汉,安静地躺在靠枕上,露出慈祥的笑容。那一刻,我觉得我 43 年的前半生就这样结束了。
最近我还有一个想法:假如我哪天下定决心开始学小号或萨克斯管,那就表明我已经对这个世界完全丧失了信心,宁可把时间全花在满足个人内心的喜好上了。我在上海居住的第二个十年即将开始,或许用不了多久,你来松江新城,就能在某个角落,听到一段出自万能青年旅店《十万嬉皮》的小号旋律。而这首歌里唱道:“敌视现实,虚构远方。……前已无通路,后不见归途。”
2024.12.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