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野道夫 《永恒的时光之旅》
亲爱的星野先生：
很抱歉这么晚才回信。
我与太太诚挚欢迎您住在我们家，请您告诉我；您预计在这里住几个月呢？
我们6月至7月要饲养驯鹿，大多数时间会待在村子里。7月10日到15日要割角、烙印。
烦请您告知行程和预计抵达的时间，方便我提前安排。此外，我也可以帮您安排从诺姆到希什马廖夫的交通工具。
衷心期待您的到来。
克里福特·威伊欧瓦讷
敬上
美国阿拉斯加州、希什马廖夫村
99772
1973年4月11日
MAYOR
Shishmaref
Alaska U.S.A.
“我想去您的村子拜访，我愿意做任何工作，是否可以帮我安排，住在村民家里呢？”
等了好久都没收到回信，我猜想那封信一定没有寄到村长手上。想想也对，我根本没写详细地址，也没写收信人的姓名，怎么可能会寄达呢？
就这样过了半年，有一天放学回家时，我在信箱里发现一封从国外寄来的信。发件人是爱斯基摩村落的某户人家。
……
从小飞机上航拍几万只北美驯鹿，“让我感受到蕴藏在这片土地的生命之流”
Anima 1988年4月号
我从十七八岁就很向往阿拉斯加，当时我看了好几遍阿道夫·缪里撰写的《麦金利山狼群》。这本书出版于一九四四年，是第一篇研究狼群生态的论文。其中也详细描写了狼群与驼鹿和北美驯鹿的关联，并根据实际观察，真实描述灰狼的整体样貌。不过，对于年轻的我而言，在阅读《麦金利山狼群》时，一直觉得“这是一本古典究书籍，描写的是过去的旧时代”。
那之后过了十几年，如今重读这本书，才高发现书中内容简直是在描写我周遭发生的事情。谷缪里为了观察狼群而踏遍的麦金利山脉，是我现在最熟悉的土地。
《Alaska 风一样的物语》小学馆1991年
孙女洛琳将耳朵凑近爷爷的嘴巴，想要听清楚爷爷说的话。其实爷爷说起话来中气十足，但因为缺牙的关系有些口齿不清。洛琳听清楚爷爷说的话后扑哧一笑，对我说：“爷爷问你是哪个部落来的。”
我目前人在阿拉斯加内陆的阿萨帕斯卡尔族村落。眼前的老人名叫沃尔特·诺斯威，出生于一八七六年六月十日，现年一百一十二岁。
沃尔特的身份地位如同村落的守护神，他一辈子都在森林里打猎。我与他握手时，感受到满布皱纹的肌肤触感，松开手之后，掌心还留着他与我握手的力量。
我觉得从一个人的脸能看出其一生的历程。沃尔特的脸上刻画着深深的纹路，而他望着我的眼神却又如此的柔和坚定。我想或许正因他努力走过了那样的时代，才能展现出现在的表情。
沃尔特拿下脖子上的项链，与驼鹿皮做的手套一起递给我。他再次使劲说了一些话，但还是碍于说话漏风的关系，我们完全听不清楚他在说什么。他的孙女洛琳再度居中翻译。
“爷爷说你从那么远的地方过来看他，所以他要将这些东西送给你。”
没想到沃尔特会对一个素昧平生的旅人如此客气，我真不知该如何应对才不失礼。我相信沃尔特根本没听说过日本这个国家，不晓得他想象中的“那么远的地方”到底有多远。会不会以为是跟他自己曾经走过的森林、渡过的河一样远？
入夜之后，小屋里只留下我和沃尔特。他躺在长椅上，我坐在地上。时间缓慢地流逝，我们之间没有任何交谈。我总感觉他在提醒我要看破如泡沫般昙花一现的人生，不要汲汲营营于任何事物。
沃尔特看着天花板，偶尔闭起双眼沉思。看似有些疲累，感觉也像是在思考着什么。如果他在思考，我好想问他，一个人在度过一百一十二年的岁月之后，脑中究竟在想什么？不过，这是绝对不能问的问题，而且也是无法回答的问题。
就在此时，沃尔特突然睁开双眼盯着我看。他用手指了指火炉，示意我火灭了，要我添一些薪柴。我丢了几根鱼鳞云杉进去，当他再度闭起双眼时，用手摸了摸温热的火炉表面，舒服地低吟了一声。我回头望向他，发现他正面带笑容地注视着我。
过了一会，我站起来查看沃尔特在做什么。只见他用手抓着椅子，抬起一只脚重复伸展弯曲的动作。他的行为看似奇特而令人吃惊。
他不是在胡乱挥动手脚，而是因为注重自己的身体健康，才会努力活动身体，抱持着“想要活下去”的坚定意志。再度坐回椅子之前，沃尔特盯着墙上的挂钟看了一会儿。
今天是十二月二十四日，是沃特的第一百一十二个，也是我的第三十六个圣诞夜，我们一起度过了一个充满神迹又温暖的夜晚。
在开满花卉的冻原上迁徙的北美驯鹿。北极圈的印第安人有一句古老谚语是这么说的：“没有人能掌握风与北美驯鹿的行踪。
……
《旅行之木》文艺春秋1995年
我正走在九月的阿拉斯加原野上，这里是位于麦金利山脚下广阔的高山冻原。北国的秋日景致美到无法以言语形容。
我听见远方传来沙丘鹤从喉咙发出的浑厚鸣叫声，互相唱和的声音宛如协奏曲。不过仰望碧蓝的天空，却完全找不到沙丘鹤的身影。我眯起眼睛，看见北方天空有一群排列成V字形的沙丘鹤往我这里飞来。它们飞得太高了，所以我一开始没有发现。现在是它们秋季的迁徙期，结束在北极圈的筑巢生活后，前往南方过冬。
我站在一望无际的山丘上，看见遥远的北方山脉早已覆盖上一层新雪。微风带来了淡淡的冬季气味，降低了那已渗出汗水的身体温度，我感到神清气爽。卸下肩上沉重的背包，在冻原的林子里稍事休息，忽然一只从未看过，有着鲜红鸟喙的小鸟出现在我面前。我慢慢走近它，想要看清楚那是什么鸟，才发现那鲜艳的大红色原来是鸟嘴上衔着的蔓越莓果实。
当白杨树与白桦树的叶子逐渐转黄，冻原的地衣类植物也染成酒红色时，短暂的阿拉斯加之秋正式展开。葱郁新绿的夏日喧闹稍纵即逝，艳红闪耀的秋日枫叶也只维持了一天。原野上的秋色一天比一天浓郁，各种植物在冻原上拼贴出如马赛克般的缤纷色彩，美得不可方物。相信各位可能有过这样的经验，在连续的好天气之后，在某个气温急剧下降的夜晚的翌日清晨，会发现周遭的树木花草出现了些微的变化。在这里，北风如画笔般过极北大地之后，一夕间就变换出深秋的景致。
蓝莓与蔓越莓的果实成熟了，候鸟为了准备长途的南渡之旅，熊为了储备漫长冬眠的体力，不断采食果实以存脂肪。北方大自然所孕育的生物链，与南方略显不同。那是一种在极严苛的环境下，万物在同一时间凝聚着生命力，接着顷刻间开枝散叶，仿佛与时间赛跑的紧张气氛。
“今年的蓝莓果实长得好吗？”每到这个季节，这句话就成了阿拉斯加居民碰面时互打招呼的第一句话。不只是动物，就连人类也要好好采收秋天食粮，做好过冬的准备。
我继续在秋天的山里走着，累了就吃蓝莓果实。身边的林子里随处可见成串的蓝莓果实，不知不觉边走边采摘伸手可及的蓝莓，就会发现自己已经往前走了好几米。而且每次吃完之后才发现，今年的裤子又跟往年一样被染成红色或蓝色的了。
每年这个时期，阿拉斯加的当地居民都会提醒摘蓝莓吃的人“小心不要跟熊撞到头喔”。这句话绝对不是在开玩笑。因为熊跟人在摘蓝莓的时候一样，都是埋头猛吃，没有心情抬头看。我有时也会突然警觉到这一点，立刻抬头环顾周遭，注意身边动静。
这个时候我就会想起《莎莎摘浆果》这个绘本，讲的是某个秋天母亲带着女儿到山里摘蓝莓的故事。女儿莎莎跟在专心摘蓝莓的母亲后面，却不小心走失了；同一座山里，还有熊妈妈带着熊宝宝摘蓝莓，结果熊宝宝也跟丢了专心吃蓝莓的熊妈妈。最后变成莎莎跟在熊妈妈后面，熊宝宝跟在莎莎妈妈后面。虽然是虚构的故事，却很可能发生在阿拉斯加的现实生活里。
我穿过山谷间的陡坡，听见远处传来哔、哔的可爱叫声。仔细观察四周，发现有一只鼠兔大咧咧地坐在一块大岩石上，嘴里塞满了枯草。鼠兔一看到我，立刻拔腿就跑，我紧追在后，看到一个它可能藏匿的岩石，于是我蹲下来查看，发现里面整齐地铺着一层厚厚的枯草，看起来就像床铺一样。看来鼠兔也在为即将到来的漫长冬季做准备。
我站在山丘上定睛凝视，发现远处山麓有一群北美驯鹿。我猜想它们应该是要前往南方森林过冬吧。春天出生的驯鹿宝宝现在已经长大了，紧紧跟在驯鹿妈妈后头。漫长旅程即将抵达终点。
我在日落的湖畔遇见了驼鹿妈妈与宝宝，不过宝宝只有一只。一般来说，驼鹿妈妈每胎会生两只小宝宝，宝宝出生后一个月之内，很容易成为灰狼或熊的捕食目标。由于驼鹿妈妈很难同时保护两只宝宝，在大多数情形下会失去其中之一，因此很难在秋天看到一只驼鹿妈妈带着两只宝宝的画面。
每天都会飞过我头上的沙丘鹤，身影也消失在南方的青空。极光开始在晴朗的夜空飞舞之后，秋色也逐渐退去。在接下来的一星期之内，冬天一定会降临。将眼前这片原野染成艳红的枫叶，现在正是最美的时候。
秋天明明如此美丽，为何总是让人们心焦？或许是因为极北之夏太短暂了吧？又或是漫长灰暗的冬天即将到来的缘故？然而只要降下初雪，人们就会做好心理准备，心情也会愈来愈平静···我喜欢上了这里的秋日气息。
不断更迭的季节，让我仿佛真实地感受到朝无尽远方逝去的时间之流，不禁惊叹大自然运行时分毫不差的精准度。年复一年，无数次的相遇分离，都徒留无限感慨。每当细数这样的经历，仿佛更能体悟如蜉蝣般短暂的人生。
阿拉斯加的秋天对我而言，就是这样的季节。
一九九三年九月五日
……
一到夏天，所有人都外出工作，各自在不同地方生活，随着冬季脚步临近，人们回到自己的家，重拾稳定的日常生活。唯有冬季，才能让至亲好友好好坐下来谈天说地。
短暂的日照时间，可说是冬季的一手烂牌中最令人难熬的部分吧！快接近冬至的那段期间，上午十一点过后太阳才会出来，不到下午两点就会下山，白昼转瞬即逝。这是因为受到太阳升起角度的影响，旭日才刚出现在地平线就会立刻往下沉，转眼间就变成夕阳。接着，生活在阿拉斯加北极圈北部的居民，就此进入极夜的日子。尽管太阳一整天都不会出现，四周笼罩在一片黑暗之中，但居民们还是可以看到光亮。新月的夜晚虽然只有幽微月光，却足以映照出雪地上的一草一木。那么各位可以想象满月的夜晚，冰雪世界会有多明亮吗？人们可以在月光下驾着狗拉的雪橇，在雪原上尽情奔驰，还可以来一场越野滑雪比赛！
然而冬季还有另一道光，那就是极光。对于在阿拉斯加生活的人来说，极光并不特别。但每当走在冬夜的归途上，或是在原野上旅行时，人们就会被那神奇的光芒所吸引而停下脚步，舍不得移开目光。
极光抚慰了在漫长黑暗的极北冬日生活的人们，同时带来了温暖。
等到冬至过后，太阳升起的角度逐渐升高，又能在人们的心里点起一盏希望之灯。明明真正的冬季现在才要展开，但随着日照时间增加，人们也能提前感受春天即将到来的预感。
在阿拉斯加年复一年的四季更迭中，冬天就占了一半的时间。不过，正因为有漫长的冬季，人们才会感谢春季的匆匆来访，尽情沐浴在满溢的夏日暖阳中，并珍惜稍纵即逝的美丽秋天。
我走到一根图腾柱前停下来，仔细观察。高耸的图腾柱上竟然还长出一棵大树，树根贯穿图腾柱深入地面。从顶端的形状来看，可以确定这是一根用来葬人的图腾柱。早期的海达族有一种习俗，他们会将图腾柱的顶端挖空，将死去的族人葬在里面。我猜想可能是鱼鳞云杉的种子，在偶然机会下掉落在图腾柱里，吸收人体的养分后开始生根发芽，随着岁月滋长，成为支撑图腾柱屹立不倒的根基。
我拨开草丛走进去，发现一个更惊人的场景。在初春草地上，有一只刚出生的白尾鹿宝宝就坐在我的眼前。我离它有一段距离，不一会儿，鹿妈妈从森林里走出来。两只鹿在图腾柱间缓慢移动，低头吃草，一齐走进位于它们后方往下陷落的草地。那片往下深陷的草地约十米见方，上方立着四根长满青苔的圆木，似乎曾经支撑着房屋的天花板，白尾鹿就在下方悠闲吃草。我望着这片景致，迟迟无法移开目光。这是以前海达族的住居遗迹。当人类离去之后，大自然慢慢地、一步步地夺回原有的领土。我并不感到悲伤，只有埋在心里的感慨，我知道这是大自然运行的道理。
雨停了，太阳露出脸。我坐在海边的岩石上，海面在夕阳的照射下闪闪发光。我坐的岩石可以靠背，坐起来相当舒适。尽管只是我的想象，但我几乎可以确定，在很久很久以前，一定也有人像我一样坐在这里，欣赏前方与夕阳相映的大海。
我脑中不断浮现出各式各样的场景···一名妇女抱着哭闹的小孩，一边哄小孩一边走来走去；捕鱼回来的男人们将独木舟拉上沙岸；年轻男女相互嬉闹，朝岸边岩石跑去···
人类居住在这座岛上的历史可追溯至七千年前，创造于神话时代的最后一根图腾柱，或许再过五十年就会消失在森林里。刻印在图腾柱上的无数民间故事如梦一般，分不清哪些是人类的故事、哪些是动物的故事。无论如何，都代表了印第安人祖先在与大自然和平相处的过程中，依循本能创造出的、得以延续族群生命的智慧。同时这也是现代人类已经消失的力量。
人类的历史就这样持续绵延在这片看不见终点的迷雾之中，若是人类未来还想在这个地球存活下来，或许将再次面临必须赌上性命，创造属于我们的神话的那一刻。
突然我听见某处传来敲木头的声音，咚，咚、咚···我环顾四周，却没看到任何人。抬头一看，我看见一只啄木鸟停在图腾柱上，不停啄着已风化的灰熊图案的脸。不知何时，另一只白尾鹿出现在森林里，游走于图腾柱之间。神话好像突然重生，这个世界的造物主渡鸦，用它那布满青苔的脸庞默默地俯视着我。
我通过几位印第安友人，辗转连络上彼得·约翰的家人。九十六岁的长老身体保持得很健康，每天活力充沛，他同时也十分欢迎我去拜访他。于是我立刻从费尔班克斯启程，去追寻那即将消逝的时代。
彼得·约翰居住的明托村，位于育空河与塔纳诺河环绕的广阔湖沼地带。湖边排列着一栋栋的小木屋，营造出典型的阿萨帕斯卡尔印第安村落景致。尽管彼得·约翰并不认识我，但他还是从一大早就等着我到来。我打开门走入他的家中，长老正坐在屋中等我。尽管他年事已高，当年演说时慷慨激昂的气势已不见，但宽厚温暖的个性依旧没变。
“你来这里做什么呢？”——这是带着亲切笑容的彼得·约翰对我说的第一句话。然而，我却不知道该如何向他解释，其实我只是想见他一面。他是在这片原野上生活了将近一个世纪的最后一位印第安长老，将来有一天我想写下他的故事，所以我一定要来见他。
“我的家族是北美驯鹿的后代···”
彼得·约翰说的英文跟其他阿拉斯加原住民长老一样很难分辨，我必须聚精会神才听得懂。不过，他刚刚的确说了北美驯鹿这个词。阿萨帕斯卡尔族与特领吉族明明是不同民族，但从他们为动物取的名字来看，两者的氏族分类方式十分接近，令我大感惊讶。相信他们以前一定也跟现在的特领吉族一样，是原野上不可忽视的部落。“当我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所有的一切都会死去，所有的故事也···”
彼得·约翰突然陷入沉思。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不久，回荡在我们之间的沉默，被另一种语言所打破。
长老喃喃地唱起歌来，旋律中带着哀戚悲伤的氛围，这是从遥远的过去流传至今的歌曲。我努力记下这首歌，真希望这首歌可以就这么一直唱下去。
他唱完之后说：“这是北美驯鹿之歌···”
我问：“这首歌是什么意思呢？”
长老没有回答。只说：
“你不懂我们塔纳诺族的语言，跟你解释也没用···”
原来这个村子里已经没有人会说塔纳诺族的语言，刚刚老人口中“所有故事也会跟着死去”是这个意思。
过去的我曾被阿拉斯加的无人原野所吸引，搭乘小飞机飞上好几个钟头，赞叹地俯瞰那毫无人烟的广大平原。从远古时代开始，那些从未在阿拉斯加原野上留下足迹的人们，留下了各种传说。现在的我似乎可以想象，从北亚远渡而来的蒙古人种，是如何发挥坚忍毅力走过这片辽阔平原。
“你知道关于渡鸦的传说吗？”
差不多是该触及这次旅程主题的时候，我这么问他。彼得·约翰沉默了一会儿说：“···很久很久以前，有一群人从育空河下游来到这里，他们分成三个部落，互相征战。后来是渡鸦让这些部族再度团结一致···”
我不清楚他想要说什么，那三个部落又是指哪三个部落？在他们之间掀起的战争又有多激烈？很久很久以前是指几千年以前吗？尽管心中有无数疑问，我却没有追问这些细节。我之所以不同，不是因为我听不懂长老断断续续的话，而是现在的我只想好好听他说。
星野直子
遇见丈夫星野道夫之前，我对阿拉斯加的印象就是“在地球北边”，连那里是美国还是加拿大的领土都分不清楚，只知道一整年都被冰雪覆盖。过去从未出过国的我，压根没想到有一天会在阿拉斯加生活。然而在认识丈夫，并决定与他携手共度一生后，在阿拉斯加生活仿佛变得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结婚前朋友们都很敬佩我的决心，但对我来说，这并不是重大的决定，只是刚好丈夫在阿拉斯加工作，如此而已。当时我丝毫不担心移居到阿拉斯加，反而充满了对新生活的期待。
现在回头想想，那个时候我一句英文也不懂，也从没露过营，心中却无丝毫不安，只能说我当时太年轻了吧！真的好怀念那段日子。
婚后我返回到日本探望家人，才知道奶奶一直以为我到阿拉斯加定居后，就一辈子再也见不到我了。日本与阿拉斯加的遥远距离，让奶奶不禁产生许多联想。
到阿拉斯加定居的第一年，我跟着丈夫前往各地拍照，感受到人生中各式各样的全新体验。我看到过去从未见过的壮阔风景、野生动物，还认识了许多在严峻的自然环境中生活的当地居民。还记得我们一起去丹奈利国家公园时，丈夫对着阿拉斯加绵延的山脉说：“从今以后［我们］就要在这里生活，请多多指教。”对于即将展开前所未有的新生活的我，他总是随时随地照顾到我的心情。
在阿拉斯加度过的生活，给我们留下了许多难忘的回忆，很难从中选出最好的一个。不过，最令我印象深刻的是，有一次我们去冰河拍照，晚上在帐篷休息，听见了冰河崩塌的声音，随之而来的震动直冲我的体内，让我深刻感觉到地球是活的；一路追随北美驯鹿拍摄秋季迁徙的过程中，还有一小群驯鹿跑过我们身边；在北美灰熊的栖息地拍照时，晚上在帐篷里还听见熊的呼吸［我们认为是熊的呼吸］声。很庆幸我们能与北美驯鹿和灰熊共享同样的时光，即使现在已过了将近二十年，我仍时常想起当时的情景。
除了这些美好回忆，我更不时想起为了到下一个地点拍照而走到精疲力竭的经验，或是夏天在冻原上午睡时，太阳照在身上的热度，以及冻原地面蓬松柔软的触感。丈夫还会在拍照空档说笑话，惹得我们两人捧腹大笑。虽然都不是什么特别的事情，但这类平凡的时刻更令我怀念。
于《家庭画报》杂志八月号执笔「森林、冰河与鲸」——探访渡鸦传说专栏，持续连载至一九九六年九月号［未完］。并于十二月号刊登西伯利亚采访日志
十月，前往锡特卡拜访鲍伯·山姆，参加夸富宴。前往安克拉治出席「还魂」会议。
十一月，于瑞典的「Natural 95 Festival」发表演说。在演讲行程前后，与家人前往法国、德国、瑞典与奥地利旅行。
十二月，前往宾夕法尼亚州立大学图书馆，针对馆内收藏文物「特领吉族传说中的礼服」进行取材。
同年，前往南达科他州立大学，针对三万五千年前的北美灰熊头骨进行取材。
于SINRA杂志一月号执笔［北极光］专栏，持续连载至一九九六年九月号［未完］。
二月至三月，前往非洲的冈贝动物保护区，拜访黑猩猩研究专家珍妮·古道尔博士。
四月，在锡特卡认识特领吉人鲍伯·山姆。六月，与鲍伯一起造访夏洛特皇后岛，拍摄图腾柱、古代居住遗迹。
六月至七月，偕米利亚，亨特和珍妮·伍德前往欣杰克河，沿着河一路往下旅行。星野与两人是一生挚友。米利亚于二○○一年逝世。
七月，前往弗雷德里克湾旅行，拍摄鲸鱼。结识特领吉族长老华达·索布罗斯，并进行专访。
三月，在朱诺冰原与鲍伯共度美好时光。
于《母之友）杂志四月号再度执笔「阿拉斯加 物语」专栏，持续连载至八月号［未完］。
从四月四日起，于《每日新闻》执笔「在阿拉斯加生活」连载单元，持续连载至八月十五日［未完］。
四月，前往凯奇坎郊外，拜访特领吉族长老艾丝特·谢伊。
四月，前往锡特卡，采访兴建图腾柱的仪式。
五月，前往明托村，拜访阿萨帕斯卡尔族长老彼得·约翰。
五月，造访波因特霍普村，拍摄长老、鲸鱼骨的坟墓。
六月三十日至七月十六日，前往俄罗斯楚科奇半岛，采访鲸鱼骨遗迹与游牧民族的生活。
七月二十二日与TBS电视台节目小组同行，前往俄罗斯堪察加半岛库页湖采访。
在AUDUBON杂志七、八月号的「True NORTH」专题中，发表北美驯鹿等作品。
八月八日，在库页湖畔遭棕熊攻击不幸逝世。享年四十三岁。
CHANGELOG
星野道夫 《永恒的时光之旅》
亲爱的星野先生：
很抱歉这么晚才回信。
我与太太诚挚欢迎您住在我们家，请您告诉我；您预计在这里住几个月呢？
我们6月至7月要饲养驯鹿，大多数时间会待在村子里。7月10日到15日要割角、烙印。
烦请您告知行程和预计抵达的时间，方便我提前安排。此外，我也可以帮您安排从诺姆到希什马廖夫的交通工具。
衷心期待您的到来。
克里福特·威伊欧瓦讷
敬上
美国阿拉斯加州、希什马廖夫村
99772
1973年4月11日
MAYOR
Shishmaref
Alaska U.S.A.
“我想去您的村子拜访，我愿意做任何工作，是否可以帮我安排，住在村民家里呢？”
等了好久都没收到回信，我猜想那封信一定没有寄到村长手上。想想也对，我根本没写详细地址，也没写收信人的姓名，怎么可能会寄达呢？
就这样过了半年，有一天放学回家时，我在信箱里发现一封从国外寄来的信。发件人是爱斯基摩村落的某户人家。
……
从小飞机上航拍几万只北美驯鹿，“让我感受到蕴藏在这片土地的生命之流”
Anima 1988年4月号
我从十七八岁就很向往阿拉斯加，当时我看了好几遍阿道夫·缪里撰写的《麦金利山狼群》。这本书出版于一九四四年，是第一篇研究狼群生态的论文。其中也详细描写了狼群与驼鹿和北美驯鹿的关联，并根据实际观察，真实描述灰狼的整体样貌。不过，对于年轻的我而言，在阅读《麦金利山狼群》时，一直觉得“这是一本古典究书籍，描写的是过去的旧时代”。
那之后过了十几年，如今重读这本书，才高发现书中内容简直是在描写我周遭发生的事情。谷缪里为了观察狼群而踏遍的麦金利山脉，是我现在最熟悉的土地。
《Alaska 风一样的物语》小学馆1991年
孙女洛琳将耳朵凑近爷爷的嘴巴，想要听清楚爷爷说的话。其实爷爷说起话来中气十足，但因为缺牙的关系有些口齿不清。洛琳听清楚爷爷说的话后扑哧一笑，对我说：“爷爷问你是哪个部落来的。”
我目前人在阿拉斯加内陆的阿萨帕斯卡尔族村落。眼前的老人名叫沃尔特·诺斯威，出生于一八七六年六月十日，现年一百一十二岁。
沃尔特的身份地位如同村落的守护神，他一辈子都在森林里打猎。我与他握手时，感受到满布皱纹的肌肤触感，松开手之后，掌心还留着他与我握手的力量。
我觉得从一个人的脸能看出其一生的历程。沃尔特的脸上刻画着深深的纹路，而他望着我的眼神却又如此的柔和坚定。我想或许正因他努力走过了那样的时代，才能展现出现在的表情。
沃尔特拿下脖子上的项链，与驼鹿皮做的手套一起递给我。他再次使劲说了一些话，但还是碍于说话漏风的关系，我们完全听不清楚他在说什么。他的孙女洛琳再度居中翻译。
“爷爷说你从那么远的地方过来看他，所以他要将这些东西送给你。”
没想到沃尔特会对一个素昧平生的旅人如此客气，我真不知该如何应对才不失礼。我相信沃尔特根本没听说过日本这个国家，不晓得他想象中的“那么远的地方”到底有多远。会不会以为是跟他自己曾经走过的森林、渡过的河一样远？
入夜之后，小屋里只留下我和沃尔特。他躺在长椅上，我坐在地上。时间缓慢地流逝，我们之间没有任何交谈。我总感觉他在提醒我要看破如泡沫般昙花一现的人生，不要汲汲营营于任何事物。
沃尔特看着天花板，偶尔闭起双眼沉思。看似有些疲累，感觉也像是在思考着什么。如果他在思考，我好想问他，一个人在度过一百一十二年的岁月之后，脑中究竟在想什么？不过，这是绝对不能问的问题，而且也是无法回答的问题。
就在此时，沃尔特突然睁开双眼盯着我看。他用手指了指火炉，示意我火灭了，要我添一些薪柴。我丢了几根鱼鳞云杉进去，当他再度闭起双眼时，用手摸了摸温热的火炉表面，舒服地低吟了一声。我回头望向他，发现他正面带笑容地注视着我。
过了一会，我站起来查看沃尔特在做什么。只见他用手抓着椅子，抬起一只脚重复伸展弯曲的动作。他的行为看似奇特而令人吃惊。
他不是在胡乱挥动手脚，而是因为注重自己的身体健康，才会努力活动身体，抱持着“想要活下去”的坚定意志。再度坐回椅子之前，沃尔特盯着墙上的挂钟看了一会儿。
今天是十二月二十四日，是沃特的第一百一十二个，也是我的第三十六个圣诞夜，我们一起度过了一个充满神迹又温暖的夜晚。
在开满花卉的冻原上迁徙的北美驯鹿。北极圈的印第安人有一句古老谚语是这么说的：“没有人能掌握风与北美驯鹿的行踪。
……
《旅行之木》文艺春秋1995年
我正走在九月的阿拉斯加原野上，这里是位于麦金利山脚下广阔的高山冻原。北国的秋日景致美到无法以言语形容。
我听见远方传来沙丘鹤从喉咙发出的浑厚鸣叫声，互相唱和的声音宛如协奏曲。不过仰望碧蓝的天空，却完全找不到沙丘鹤的身影。我眯起眼睛，看见北方天空有一群排列成V字形的沙丘鹤往我这里飞来。它们飞得太高了，所以我一开始没有发现。现在是它们秋季的迁徙期，结束在北极圈的筑巢生活后，前往南方过冬。
我站在一望无际的山丘上，看见遥远的北方山脉早已覆盖上一层新雪。微风带来了淡淡的冬季气味，降低了那已渗出汗水的身体温度，我感到神清气爽。卸下肩上沉重的背包，在冻原的林子里稍事休息，忽然一只从未看过，有着鲜红鸟喙的小鸟出现在我面前。我慢慢走近它，想要看清楚那是什么鸟，才发现那鲜艳的大红色原来是鸟嘴上衔着的蔓越莓果实。
当白杨树与白桦树的叶子逐渐转黄，冻原的地衣类植物也染成酒红色时，短暂的阿拉斯加之秋正式展开。葱郁新绿的夏日喧闹稍纵即逝，艳红闪耀的秋日枫叶也只维持了一天。原野上的秋色一天比一天浓郁，各种植物在冻原上拼贴出如马赛克般的缤纷色彩，美得不可方物。相信各位可能有过这样的经验，在连续的好天气之后，在某个气温急剧下降的夜晚的翌日清晨，会发现周遭的树木花草出现了些微的变化。在这里，北风如画笔般过极北大地之后，一夕间就变换出深秋的景致。
蓝莓与蔓越莓的果实成熟了，候鸟为了准备长途的南渡之旅，熊为了储备漫长冬眠的体力，不断采食果实以存脂肪。北方大自然所孕育的生物链，与南方略显不同。那是一种在极严苛的环境下，万物在同一时间凝聚着生命力，接着顷刻间开枝散叶，仿佛与时间赛跑的紧张气氛。
“今年的蓝莓果实长得好吗？”每到这个季节，这句话就成了阿拉斯加居民碰面时互打招呼的第一句话。不只是动物，就连人类也要好好采收秋天食粮，做好过冬的准备。
我继续在秋天的山里走着，累了就吃蓝莓果实。身边的林子里随处可见成串的蓝莓果实，不知不觉边走边采摘伸手可及的蓝莓，就会发现自己已经往前走了好几米。而且每次吃完之后才发现，今年的裤子又跟往年一样被染成红色或蓝色的了。
每年这个时期，阿拉斯加的当地居民都会提醒摘蓝莓吃的人“小心不要跟熊撞到头喔”。这句话绝对不是在开玩笑。因为熊跟人在摘蓝莓的时候一样，都是埋头猛吃，没有心情抬头看。我有时也会突然警觉到这一点，立刻抬头环顾周遭，注意身边动静。
这个时候我就会想起《莎莎摘浆果》这个绘本，讲的是某个秋天母亲带着女儿到山里摘蓝莓的故事。女儿莎莎跟在专心摘蓝莓的母亲后面，却不小心走失了；同一座山里，还有熊妈妈带着熊宝宝摘蓝莓，结果熊宝宝也跟丢了专心吃蓝莓的熊妈妈。最后变成莎莎跟在熊妈妈后面，熊宝宝跟在莎莎妈妈后面。虽然是虚构的故事，却很可能发生在阿拉斯加的现实生活里。
我穿过山谷间的陡坡，听见远处传来哔、哔的可爱叫声。仔细观察四周，发现有一只鼠兔大咧咧地坐在一块大岩石上，嘴里塞满了枯草。鼠兔一看到我，立刻拔腿就跑，我紧追在后，看到一个它可能藏匿的岩石，于是我蹲下来查看，发现里面整齐地铺着一层厚厚的枯草，看起来就像床铺一样。看来鼠兔也在为即将到来的漫长冬季做准备。
我站在山丘上定睛凝视，发现远处山麓有一群北美驯鹿。我猜想它们应该是要前往南方森林过冬吧。春天出生的驯鹿宝宝现在已经长大了，紧紧跟在驯鹿妈妈后头。漫长旅程即将抵达终点。
我在日落的湖畔遇见了驼鹿妈妈与宝宝，不过宝宝只有一只。一般来说，驼鹿妈妈每胎会生两只小宝宝，宝宝出生后一个月之内，很容易成为灰狼或熊的捕食目标。由于驼鹿妈妈很难同时保护两只宝宝，在大多数情形下会失去其中之一，因此很难在秋天看到一只驼鹿妈妈带着两只宝宝的画面。
每天都会飞过我头上的沙丘鹤，身影也消失在南方的青空。极光开始在晴朗的夜空飞舞之后，秋色也逐渐退去。在接下来的一星期之内，冬天一定会降临。将眼前这片原野染成艳红的枫叶，现在正是最美的时候。
秋天明明如此美丽，为何总是让人们心焦？或许是因为极北之夏太短暂了吧？又或是漫长灰暗的冬天即将到来的缘故？然而只要降下初雪，人们就会做好心理准备，心情也会愈来愈平静···我喜欢上了这里的秋日气息。
不断更迭的季节，让我仿佛真实地感受到朝无尽远方逝去的时间之流，不禁惊叹大自然运行时分毫不差的精准度。年复一年，无数次的相遇分离，都徒留无限感慨。每当细数这样的经历，仿佛更能体悟如蜉蝣般短暂的人生。
阿拉斯加的秋天对我而言，就是这样的季节。
一九九三年九月五日
……
一到夏天，所有人都外出工作，各自在不同地方生活，随着冬季脚步临近，人们回到自己的家，重拾稳定的日常生活。唯有冬季，才能让至亲好友好好坐下来谈天说地。
短暂的日照时间，可说是冬季的一手烂牌中最令人难熬的部分吧！快接近冬至的那段期间，上午十一点过后太阳才会出来，不到下午两点就会下山，白昼转瞬即逝。这是因为受到太阳升起角度的影响，旭日才刚出现在地平线就会立刻往下沉，转眼间就变成夕阳。接着，生活在阿拉斯加北极圈北部的居民，就此进入极夜的日子。尽管太阳一整天都不会出现，四周笼罩在一片黑暗之中，但居民们还是可以看到光亮。新月的夜晚虽然只有幽微月光，却足以映照出雪地上的一草一木。那么各位可以想象满月的夜晚，冰雪世界会有多明亮吗？人们可以在月光下驾着狗拉的雪橇，在雪原上尽情奔驰，还可以来一场越野滑雪比赛！
然而冬季还有另一道光，那就是极光。对于在阿拉斯加生活的人来说，极光并不特别。但每当走在冬夜的归途上，或是在原野上旅行时，人们就会被那神奇的光芒所吸引而停下脚步，舍不得移开目光。
极光抚慰了在漫长黑暗的极北冬日生活的人们，同时带来了温暖。
等到冬至过后，太阳升起的角度逐渐升高，又能在人们的心里点起一盏希望之灯。明明真正的冬季现在才要展开，但随着日照时间增加，人们也能提前感受春天即将到来的预感。
在阿拉斯加年复一年的四季更迭中，冬天就占了一半的时间。不过，正因为有漫长的冬季，人们才会感谢春季的匆匆来访，尽情沐浴在满溢的夏日暖阳中，并珍惜稍纵即逝的美丽秋天。
我走到一根图腾柱前停下来，仔细观察。高耸的图腾柱上竟然还长出一棵大树，树根贯穿图腾柱深入地面。从顶端的形状来看，可以确定这是一根用来葬人的图腾柱。早期的海达族有一种习俗，他们会将图腾柱的顶端挖空，将死去的族人葬在里面。我猜想可能是鱼鳞云杉的种子，在偶然机会下掉落在图腾柱里，吸收人体的养分后开始生根发芽，随着岁月滋长，成为支撑图腾柱屹立不倒的根基。
我拨开草丛走进去，发现一个更惊人的场景。在初春草地上，有一只刚出生的白尾鹿宝宝就坐在我的眼前。我离它有一段距离，不一会儿，鹿妈妈从森林里走出来。两只鹿在图腾柱间缓慢移动，低头吃草，一齐走进位于它们后方往下陷落的草地。那片往下深陷的草地约十米见方，上方立着四根长满青苔的圆木，似乎曾经支撑着房屋的天花板，白尾鹿就在下方悠闲吃草。我望着这片景致，迟迟无法移开目光。这是以前海达族的住居遗迹。当人类离去之后，大自然慢慢地、一步步地夺回原有的领土。我并不感到悲伤，只有埋在心里的感慨，我知道这是大自然运行的道理。
雨停了，太阳露出脸。我坐在海边的岩石上，海面在夕阳的照射下闪闪发光。我坐的岩石可以靠背，坐起来相当舒适。尽管只是我的想象，但我几乎可以确定，在很久很久以前，一定也有人像我一样坐在这里，欣赏前方与夕阳相映的大海。
我脑中不断浮现出各式各样的场景···一名妇女抱着哭闹的小孩，一边哄小孩一边走来走去；捕鱼回来的男人们将独木舟拉上沙岸；年轻男女相互嬉闹，朝岸边岩石跑去···
人类居住在这座岛上的历史可追溯至七千年前，创造于神话时代的最后一根图腾柱，或许再过五十年就会消失在森林里。刻印在图腾柱上的无数民间故事如梦一般，分不清哪些是人类的故事、哪些是动物的故事。无论如何，都代表了印第安人祖先在与大自然和平相处的过程中，依循本能创造出的、得以延续族群生命的智慧。同时这也是现代人类已经消失的力量。
人类的历史就这样持续绵延在这片看不见终点的迷雾之中，若是人类未来还想在这个地球存活下来，或许将再次面临必须赌上性命，创造属于我们的神话的那一刻。
突然我听见某处传来敲木头的声音，咚，咚、咚···我环顾四周，却没看到任何人。抬头一看，我看见一只啄木鸟停在图腾柱上，不停啄着已风化的灰熊图案的脸。不知何时，另一只白尾鹿出现在森林里，游走于图腾柱之间。神话好像突然重生，这个世界的造物主渡鸦，用它那布满青苔的脸庞默默地俯视着我。
我通过几位印第安友人，辗转连络上彼得·约翰的家人。九十六岁的长老身体保持得很健康，每天活力充沛，他同时也十分欢迎我去拜访他。于是我立刻从费尔班克斯启程，去追寻那即将消逝的时代。
彼得·约翰居住的明托村，位于育空河与塔纳诺河环绕的广阔湖沼地带。湖边排列着一栋栋的小木屋，营造出典型的阿萨帕斯卡尔印第安村落景致。尽管彼得·约翰并不认识我，但他还是从一大早就等着我到来。我打开门走入他的家中，长老正坐在屋中等我。尽管他年事已高，当年演说时慷慨激昂的气势已不见，但宽厚温暖的个性依旧没变。
“你来这里做什么呢？”——这是带着亲切笑容的彼得·约翰对我说的第一句话。然而，我却不知道该如何向他解释，其实我只是想见他一面。他是在这片原野上生活了将近一个世纪的最后一位印第安长老，将来有一天我想写下他的故事，所以我一定要来见他。
“我的家族是北美驯鹿的后代···”
彼得·约翰说的英文跟其他阿拉斯加原住民长老一样很难分辨，我必须聚精会神才听得懂。不过，他刚刚的确说了北美驯鹿这个词。阿萨帕斯卡尔族与特领吉族明明是不同民族，但从他们为动物取的名字来看，两者的氏族分类方式十分接近，令我大感惊讶。相信他们以前一定也跟现在的特领吉族一样，是原野上不可忽视的部落。“当我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所有的一切都会死去，所有的故事也···”
彼得·约翰突然陷入沉思。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不久，回荡在我们之间的沉默，被另一种语言所打破。
长老喃喃地唱起歌来，旋律中带着哀戚悲伤的氛围，这是从遥远的过去流传至今的歌曲。我努力记下这首歌，真希望这首歌可以就这么一直唱下去。
他唱完之后说：“这是北美驯鹿之歌···”
我问：“这首歌是什么意思呢？”
长老没有回答。只说：
“你不懂我们塔纳诺族的语言，跟你解释也没用···”
原来这个村子里已经没有人会说塔纳诺族的语言，刚刚老人口中“所有故事也会跟着死去”是这个意思。
过去的我曾被阿拉斯加的无人原野所吸引，搭乘小飞机飞上好几个钟头，赞叹地俯瞰那毫无人烟的广大平原。从远古时代开始，那些从未在阿拉斯加原野上留下足迹的人们，留下了各种传说。现在的我似乎可以想象，从北亚远渡而来的蒙古人种，是如何发挥坚忍毅力走过这片辽阔平原。
“你知道关于渡鸦的传说吗？”
差不多是该触及这次旅程主题的时候，我这么问他。彼得·约翰沉默了一会儿说：“···很久很久以前，有一群人从育空河下游来到这里，他们分成三个部落，互相征战。后来是渡鸦让这些部族再度团结一致···”
我不清楚他想要说什么，那三个部落又是指哪三个部落？在他们之间掀起的战争又有多激烈？很久很久以前是指几千年以前吗？尽管心中有无数疑问，我却没有追问这些细节。我之所以不同，不是因为我听不懂长老断断续续的话，而是现在的我只想好好听他说。
星野直子
遇见丈夫星野道夫之前，我对阿拉斯加的印象就是“在地球北边”，连那里是美国还是加拿大的领土都分不清楚，只知道一整年都被冰雪覆盖。过去从未出过国的我，压根没想到有一天会在阿拉斯加生活。然而在认识丈夫，并决定与他携手共度一生后，在阿拉斯加生活仿佛变得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结婚前朋友们都很敬佩我的决心，但对我来说，这并不是重大的决定，只是刚好丈夫在阿拉斯加工作，如此而已。当时我丝毫不担心移居到阿拉斯加，反而充满了对新生活的期待。
现在回头想想，那个时候我一句英文也不懂，也从没露过营，心中却无丝毫不安，只能说我当时太年轻了吧！真的好怀念那段日子。
婚后我返回到日本探望家人，才知道奶奶一直以为我到阿拉斯加定居后，就一辈子再也见不到我了。日本与阿拉斯加的遥远距离，让奶奶不禁产生许多联想。
到阿拉斯加定居的第一年，我跟着丈夫前往各地拍照，感受到人生中各式各样的全新体验。我看到过去从未见过的壮阔风景、野生动物，还认识了许多在严峻的自然环境中生活的当地居民。还记得我们一起去丹奈利国家公园时，丈夫对着阿拉斯加绵延的山脉说：“从今以后［我们］就要在这里生活，请多多指教。”对于即将展开前所未有的新生活的我，他总是随时随地照顾到我的心情。
在阿拉斯加度过的生活，给我们留下了许多难忘的回忆，很难从中选出最好的一个。不过，最令我印象深刻的是，有一次我们去冰河拍照，晚上在帐篷休息，听见了冰河崩塌的声音，随之而来的震动直冲我的体内，让我深刻感觉到地球是活的；一路追随北美驯鹿拍摄秋季迁徙的过程中，还有一小群驯鹿跑过我们身边；在北美灰熊的栖息地拍照时，晚上在帐篷里还听见熊的呼吸［我们认为是熊的呼吸］声。很庆幸我们能与北美驯鹿和灰熊共享同样的时光，即使现在已过了将近二十年，我仍时常想起当时的情景。
除了这些美好回忆，我更不时想起为了到下一个地点拍照而走到精疲力竭的经验，或是夏天在冻原上午睡时，太阳照在身上的热度，以及冻原地面蓬松柔软的触感。丈夫还会在拍照空档说笑话，惹得我们两人捧腹大笑。虽然都不是什么特别的事情，但这类平凡的时刻更令我怀念。
于《家庭画报》杂志八月号执笔「森林、冰河与鲸」——探访渡鸦传说专栏，持续连载至一九九六年九月号［未完］。并于十二月号刊登西伯利亚采访日志
十月，前往锡特卡拜访鲍伯·山姆，参加夸富宴。前往安克拉治出席「还魂」会议。
十一月，于瑞典的「Natural 95 Festival」发表演说。在演讲行程前后，与家人前往法国、德国、瑞典与奥地利旅行。
十二月，前往宾夕法尼亚州立大学图书馆，针对馆内收藏文物「特领吉族传说中的礼服」进行取材。
同年，前往南达科他州立大学，针对三万五千年前的北美灰熊头骨进行取材。
于SINRA杂志一月号执笔［北极光］专栏，持续连载至一九九六年九月号［未完］。
二月至三月，前往非洲的冈贝动物保护区，拜访黑猩猩研究专家珍妮·古道尔博士。
四月，在锡特卡认识特领吉人鲍伯·山姆。六月，与鲍伯一起造访夏洛特皇后岛，拍摄图腾柱、古代居住遗迹。
六月至七月，偕米利亚，亨特和珍妮·伍德前往欣杰克河，沿着河一路往下旅行。星野与两人是一生挚友。米利亚于二○○一年逝世。
七月，前往弗雷德里克湾旅行，拍摄鲸鱼。结识特领吉族长老华达·索布罗斯，并进行专访。
三月，在朱诺冰原与鲍伯共度美好时光。
于《母之友）杂志四月号再度执笔「阿拉斯加 物语」专栏，持续连载至八月号［未完］。
从四月四日起，于《每日新闻》执笔「在阿拉斯加生活」连载单元，持续连载至八月十五日［未完］。
四月，前往凯奇坎郊外，拜访特领吉族长老艾丝特·谢伊。
四月，前往锡特卡，采访兴建图腾柱的仪式。
五月，前往明托村，拜访阿萨帕斯卡尔族长老彼得·约翰。
五月，造访波因特霍普村，拍摄长老、鲸鱼骨的坟墓。
六月三十日至七月十六日，前往俄罗斯楚科奇半岛，采访鲸鱼骨遗迹与游牧民族的生活。
七月二十二日与TBS电视台节目小组同行，前往俄罗斯堪察加半岛库页湖采访。
在AUDUBON杂志七、八月号的「True NORTH」专题中，发表北美驯鹿等作品。
八月八日，在库页湖畔遭棕熊攻击不幸逝世。享年四十三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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