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岁的时候,我开始失眠。一般的我躺在床上,看着墙。街上的灯光,路灯和车灯混杂在一起,经过纷繁复杂的反射和折射,透过走廊和房间门顶上的窗户,在墙上打成一条光带,明暗交织、川流不息,并伴以喇叭和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我得以想象街上日日相同的万变。我想象小偷和强盗,他们如何进入,而我将如何躲避。街灯把客厅映得明亮,我看见镜子里暗淡的人影,像我又不像我。一般的我在一二个小时后睡着,于是梦里的我醒来,起床、吃饭、去学校,上完一天的课回到家楼下。此时现实的我醒来,看到床头的时钟,两点、三点或是四点,无法回到梦乡。

我探究房间里物品的摆放,夜灯的亮灭,睡觉的朝向,如何能使我更快入睡。年年月月以来,夜灯亮灭、辗转反侧,我终于意识到,反我所熟悉的都令我感到厌恶,如平凡的、重复的、不变的梦境,而陌生属于恐惧。只有幻想,如数目异常的染色体,四倍体、六倍体、八倍体,重复、重复、倍增、倍增,放大一切,渲染出壮观而真实的景象。

幻想中出现一条河流,蜿蜒在枯绿的平原上。白色的象群,从视野的一角闯入,松散地排成一队,斜向而来,徐徐移动,在河湾处渡过河流,驶向远方。我站在幻想的高处,咀嚼着这一番景象。这使我感到熟悉。白象过渡,我想起河畔的公园,我曾为石滩上几块白色的巨石起过这样的名字。此刻蜿蜒在我面前的是同一条河流,而我站在河畔的高处,看着我所命名的石头。象群。我突然清醒,幻想从脑际飘离。

幻想开始泛滥。我在百日做梦,在夜间无眠。幻想里的事情注入记忆,现实里的东西逐渐被淡忘。马孔多的不治之症向我进攻。一切交织在一起,使我分不清幻想和现实。记忆被篡改,我好像看到他们的过往。我在上一世已经做过了那些事情,而他们在这一世忘却。他们最终不满于我的谎言,最终忍无可忍。

他们绑架了我的幻想。幻想失去了现实,失去了光源。天地无光,惟我是有光的,照亮不多的事物,我的房间、桌子,地面反射一切。我打开家门离开,远去。房屋很快消失,只剩我的倒影。倒影中的脚步匆乱,远方只有黑寂、无穷。倒影里的手枪击中了我自己。空间急剧缩小,最终湮灭。

车子驶过立交桥。天色黯淡,汽车填满每一寸路面,车灯形成川流。大雨倾盆而下,均匀地落在每一辆车上。我在车里昏昏睡去,陷入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