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的时候陪父亲去爬山。上山有两条路,在半山腰回合。其中一条的山脚,是一座寺庙。坐在半山腰的亭子里,我望着亭子下的景色,不经意提到下山可以去那个寺看看。令我惊讶的是,父亲很快应允了。下山的路上,我问起,他说寺庙这种事情,要么就别说,要么说了就得去。于是我们从那边下山,也花了更多的半个小时绕回了我们上山的地方。

我并不是个不近神佛的人。这也许是父亲的原因。他会在桌上放上招财的什么兽,也会在跳房子的时候说很多风水的东西,即使母亲并不怎么愿意听。疫情当下,我们过年可能不拜年,但初五那天——他说是财神爷的生日,是一定要去拜的。

我总是好奇,几把香、几对蜡烛、几张纸,为何要卖上三五百块钱。可能他觉得,散给财神爷的财,总是会回来的。然而我并不觉得这钱真能到财神爷手里。罢了,就当可以吧。卖香烛的店主领着我们按顺序拜。我想起被导游带领的旅行团。导游说,这里拍照,于是他们依次拍照;导游说,这里购物,于是他们每人花上几千块钱。店主说,把蜡烛放在那边的架子上。我拿着一对蜡烛,拼命想找个缝,把蜡烛插进挤满了的架子上。架子上的蜡烛燃得长短不一,熔化的蜡油在塑料屏风罩内再次冻住。有人会定时清理蜡烛。或许没有蜡烛是能燃完的。或许香火并不重要,心意到了就行。又或许,这根本只是一场骗局。“当”的一声,开天门,迎财神了。有人在摇签,三十元一次。从天门望去,晨雾未散,烟火缭绕。“卦者灵风”在《请仙》中唱:“是谁用香火在神像前熏出一片迷雾。”长烟未尽,漫漫无休。父亲说,最近几年庙、观的生意都不好做。承包一座,一年要几十万,近几年更是连年亏损。就像不懂为何庙、观要用来承包一样,我也只是在沉思中,迷迷糊糊地拜,迷迷糊糊地离开。

我理解的神佛也许更纯粹一些。他们掌管着善、正义和事物的道理。古人把这些东西寄托给神佛,来教导世人清心、静心、善心。我会尽量不伤害又小的生灵、有意控制执念、放慢脚步品味生活。万物有道,他们只不过是一种代表和诠释。又或者这只是我的一腔热血,世人才是对的。神界同人界一样,或人界同神界一样,也有那么多的勾心斗角和利欲熏心。鸢飞戾天者也许确实能上天,经纶世务者也许确实能成神。孙悟空治去了一半,还有一半任散落四处,为害一方。毕竟,谁都说不清楚的事情,总是有那么多的不确定性。

如果我是神,我定是要忙昏过头去的。每天都有那么多的人请愿,每天有那么多的香火上供。定是要挑那“每日五十斤油”的事先办了。那些只能磕一个头点几支香的穷人家,只怕是排一生的队,也排不到了。如此想来,每次考试前的求神拜佛总是不灵,也无怪于神佛不干事了,竟是我上供的不足少了这一日五十斤油罢了。

不久前的一个晚上,天上隐雷不断。大家开玩笑,说是道友升仙。道家重自由,墨家重兼爱。我想起那些说不清是迷信还是人理的东西,暗自祈祷,希望他不为香火迷眼,行人间正义。也许他们并行不得公平正义一类的东西,只能让人理更接近天理,或是让天理更接近人理。又或者他们其实无能为力于任何东西,不过是一种符号、一种寄托、一种信念、一种理由、一种方向罢了。我不愿相信这一切只是骗局。我更愿相信,是仙背了仙、仙背了天、天背了仙、天背了天。

日子一天天过去,庙、观中的人流有增无减,空间的各种“转发保佑”有增无减。人们的愿心以一个肉眼可见的速度增长,如宇宙大爆炸后的高速膨胀。以“斤”为单位已然是不妥,“吨“可能更适合些。我们如乌龟在路上爬着,背上背负着五十吨的欲望。阴阳相生相衡,神佛每次给的特权势必会打破这种平衡。神佛解决不掉的,必然有另一个出口。于是仙的概念被扩大了。所谓力大无穷的就是仙,所谓一手遮天的就是仙。虔诚终于一文不值,私欲占领了一切,如黑洞般,吞噬了诚心、道义和一切的东西。

我想到很久前看到的一位僧人,游历八方,用相机记录下人间。他说佛家讲究六戒,虽然时常会破戒,比如踩死了一只虫子,但是会忏悔。我想起那些“得道高僧“。究竟谁是高僧、谁是普通人,终究是分不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