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来圣贤皆寂寞 / 惟有饮者留其名


太白:

我这次写信是为了告诉你一件事,尽管这已经是十几年前的旧事。哎,让我想想怎么跟你解释中科院……算了,你就当它是中了科举的士子们待在一起的一个大杂院吧。我好像还得给你解释什么是半导体、量子物理、博士生导师。哎,太麻烦了,随你怎么理解吧,都不重要。是这样,十几年前有个中科院研究量子、纳米的物理学博士导师(还是太白你名片上的头衔简单,就两个字:诗仙),名叫陈涌海,他抱起一把吉他(你就想象成小号的能抱得动的古筝吧),把你写的千古名作《将进酒》给唱了。嘿,还唱得奇好。我们都没听过太白你的真声,但围观群众纷纷表示:这陈老师声音真好,妥妥的就是太白转世。

我一边不住地点头一边寻思:嗨,那怎么可能?太白转世怎么都得是我吧!

陈老师酒量有我好?不是我吹,有一次我豪气冲天地在我干女儿家一顿晚饭喝了足足二(大写:贰)两邛酒(邛崃离你老家不远吧),回家在马桶上只趴了一个半小时就能抬起头睁开左眼了,半个月出院后就跟没喝过酒的人一样!

陈老师文采有我好?要不是他们逼我太甚,我本来都不想提,我已经出版过整整一(大写:壹)本书,而且我提笔挥毫就写,文思泉涌写得贼快,只写了十四年就写完了!算钱时我豪爽得很,跟编辑说,稿酬我一分不取,那八分钱的巨额稿酬统统留给你们,去去去,赶紧打酒喝去都给我!当然我只是不取一分的,而一毛的一块的还是取的,剩下的肆佰贰拾捌万壹仟玖佰捌拾柒块零叄毛钱请如实及时一五一十汇入我的银行账号。

好,咱再说好声音的事吧(怪了,好声音节目组都聋光了吗,怎么还不联系我)。你瞧,陈老师五分钟就唱完了,一气呵成,不用想也知道必然是便宜无好货,根本没重视你的这篇大作。我呢,真心是看在咱俩多年笔友的交情有多深的情况下唱的;足足唱了五个钟头,每一句都重唱了七八十遍,非得唱到我心里那四把椅子都砰地一声闪灯转过来才罢休(四位导师都抑制不住冲动的心情朝我吼:求你特么别再唱了)。我和陈老师谁唱得好,你就凭良心掂量掂量吧。

作为一个低调的人,我从来没把这些事迹公之于众,因为我特别担心粉丝太多、又不慎被狗仔队暴露了行程、导致每次总是有二十多万粉丝和一个修脚踏车的人到机场接机,造成机场交通瘫痪、给公众添麻烦、占用公共空间(最后大家只能像以往一样骑脚踏车从机场疏散离开,那个修脚踏车的师傅数钱数到手抽筋根本数不过来,这也给他添了麻烦真是不好意思啊嘿嘿……嘿嘿嘿嘿嘿的一切……希望痛早已结……)。

所以思来想去我私下跟陈老师掏心掏肺聊了聊。他听完对我的狼心狗肺大加赞赏,一双洞洞有神的眼睛从上到下打量我,连连夸我是块做纳米产品的好材料。我哪受得了这么高的赞誉,羞得我面红耳赤,连忙谦虚地往外跑,像曹操迎许攸一样诚心诚意、连鞋都没来得及穿就跑了。边跑边喊我只是个一介粗人,肯定比不上岑夫子丹丘生的细腻,您还是拿他们去做纳米材料吧,我顶多只会做纳豆,您就行行好放了我吧(还好我机智,没告诉他我其实也会做米豆腐,不然我这交叉学科的背景铁定让他咬定我跑不脱)。

太白兄,到现在想起这事我都还心里怦怦跳。你不懂什么是物理,当然也不会知道被抓去读物理学博士有多可怕。我是个神经大条的人,但我特别同情一个物理博士,她叫大脸撑在小胸上(你可得小心别像我每次都把大小念反了、总被人狠狠暴夸一顿)。每当我得知她出门要飞哪个城市的时候,我都绝对要避开她的航线。额滴个六神花露水嘞,人家八百多万粉丝呐。我都无法想象她下飞机那一刻旌旗招展、人山人海的热闹场景。好家伙,里面光是修脚踏车的就得安排四十多个,啧啧。我琢磨着她这下飞机后得花几个月才骑得到酒店啊:路上要修车,还要跟八百万粉丝一一握手、签名、照相、吃饭、喝奶茶、洗脚、K 歌、吃路边烧烤宵夜和健胃消食片,真够可怜的。我听说她最近几年好像在人生低谷期,希望她看到这里能开心五分钟;请你坚信无论物理还是心理的阴影都会过去的,光总会战胜影(管它火影水影土影雷影风影)。改天我抽空倾情演唱一首《城里的月光》送你,要是照不穿你城里的雾霾算你输。

关于我《将进酒》比陈老师唱得好这件事我不想多说了。无论太白你是支持我,是支持我,还是支持我,我都无所谓的,甚至就算你反对陈老师我也可以接受。我和你一样大度的,从不在乎这些微名小利——蜗牛角上争何事?石火光中寄此身。

就是!争来争去,有啥子意义嘛。到头来,还不是如你说的:

咸阳市中叹黄犬,何如月下倾金罍?
君不见晋朝羊公一片石,龟头剥落生莓苔。
襄王云雨今安在?江水东流猿夜声。

李斯到被腰斩前才对儿子慨叹说,多想回老家和你牵着阿黄出门去追兔贼啊。瞧瞧,六王毕四海一的丞相,死前心心念念的却是我前天刚干过的事情——我在客厅眼见兔贼又公然来犯我朝大菜园,便呼儿将出取宝箭,撸起袖子撩起裤腿,一个鹞子翻身跨上夹脚拖鞋,出门挽起强弓,瞄了半个时辰成功击毙兔贼。我这箭术真不是盖的。虽然今年才新手上路,五个月里勤学苦练,才放了两千四百多箭就射中一只兔贼(还有一次射麻雀都怪手稍微抖了一下,不然非射中隔壁的隔壁的隔壁那家的狗不可;那狗兴高采烈千恩万谢地把箭给我叼过来让我有本事再射它一次试试,慢慢来不用急,它主人进屋取了枪马上就出来)。

以前我妈总担心我艺考考不过,现在我终于集齐了六艺——礼、乐、射、御、书、数,可以说是样样精通——微信发两毛钱红包(礼)、在全民杀鸡左手指月(乐)、百步穿羊击退兔寇(射)、科目二飞一般倒车入窟(御)、写笑死人能偿命的段子(书)、维基百科认证的数据科学家(数)。太白,你连中心极限定理的三种证明都没掌握,我有点替你担心呐,恐怕这最后一门艺考你是考不过了(何况数据科学现在还考 R 和 Python,你更得抓瞎)。不过你小砸也不必听他们扯的什么短板效应木桶理论,你有一艺超强就够自己喝一壶了,毕竟你也无意进入体制内工作。喂,你上次写的我就深感拜服:

兴酣落笔摇五岳,诗成笑傲凌沧洲。
功名富贵若长在,汉水亦应西北流。

呐,做人最重要的就是开心,管它什么功名富贵。你的书艺无人能敌,但我相信你一定不会在乎什么千钟粟黄金屋。它们能让人开心一下下这不假,可是能像颜姑娘一样让人一直开心吗?对不对。哎我是问李白,李汀同学你给我坐下,别这么急着赞同我。

好了,我这顿饭吃得差不多啦。手里这只麻辣小龙虾已干掉一大半,啤酒也咪了得有八钱了。得得锵来、得得锵、得锵一得锵!俺是饭饱来个酒足,心满那个意足,画蛇呀么添足!人家一失足都成千古恨,奏只有俺是不一样的烟火,一失足成千古风流人物!

我要洗碗去了,先写到这儿,下次再聊。刚才儿子趁我没注意,把我的空酒杯倒扣在桌上。老子还纳闷儿了半天,心说咋回事嘞这酒杯真奇怪哎:怎么上面是封住的没有口,这怎么倒酒进去?然后把杯子翻过来眯眼仔细一瞅,就更奇怪了!这杯子底下竟然没有底!那酒倒进去不就全漏了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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