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淡的情感 / 有时候 / 却能绵绵 / 不绝不断
小美：
您好！第一次给您写信，好紧张哦，紧张得就像您真的能收到一样。首先抱歉我是用简体中文写的，不过现在简体正体之间的转换工具应该很多，就劳驾您自己转一下吧。
另一个让我紧张的原因是，我已经三年半没更新我的日志，而全宇宙我的粉丝们翘首以盼得脖子都快断了。我既怕我这三年半来写得不好、让全宇宙这所有的八位粉丝空等一场，又怕我写得太好（？）、把自己吊在半空中上不去下不来、断了自己下一个三年半或五年的后路。不知您当年录第一张专辑《我爱王菲》时是否也有过这样怪诞的忧虑。
我紧张的第三个原因是我开始尝试一件人生中从没正式试过的事。确切地说，是两件：一是转向虚构写作，二是自己录歌。说老实话，这两件事都让我有些本能上的羞耻感。本人在公共场合还是相对内向的，只有在键盘上才像脱缰的野马。我说的这种羞耻感源于暴露：虚构和录歌都是一种暴露。容我向您慢慢解释一番哈，因为识别和解读自己情绪的过程往往也是克服它的过程。
录歌当然是暴露了我的声音。以前我觉得不管是说话还是唱歌，自己的音色都并不算好听（竟然与周华健差那么远）。说话这事任何场合都不可避免，音色好不好听都得说，但唱歌就更具有私人属性了。私底下，我超爱听歌和唱歌，但若让我上台唱给别人听，我是万万不敢的。在美国这些年因为没什么机会唱，本来这瘾已经沉到了谷底，但自从前几年有朋友在自家搭了卡拉 OK 系统、我去吼了几次之后，这点麻烦又浮上了心头，于是我也开始在家唱，唱后即焚。去年夏天我回国休假，无意发现手机上的全民 K 歌可以用（以前在美国这边因地域限制几乎不能唱），没事时就对着手机唱着玩。后来觉得声音记录和我的日志文字一样也是种很有意思的记录，于是这半年来就断断续续录了一些。
我非常偏爱老歌，觉得老歌历久弥香，也很容易触动我的心弦。当时录的第二首便是孙悦 2000 年的《祝你平安》。其实好些年来，由于我太爱听歌的缘故，我特别想为我喜欢的这些歌写点什么，光是听或唱还不足以将我心中的情绪情感彻底释放，但我一直没想好该怎样写。前两年因为种种个人原因，我没能继续写日志；直到上个月，我才突然灵光一现：我要用虚构的书信体形式来阐释这些歌，也就是以这些歌为主题或背景给虚构的人物写信。那一刻，我仿佛解开了一道内心的封印，感觉有一股龙卷风似在下面越转越快、等待我释放它摧枯拉朽的力量。
这股力量是什么，我说不清，即使我一口气写了这十几封信后也还不完全清楚，但是我觉得它大概就是您在《我心似海洋》中唱出来的力量。恕我孤陋寡闻，这首歌发行了二十年，我去年才第一次听到，但第一次听就震撼到了我。哇，我一直以为小美的风格是《那年的情书》《双手的温柔》《想起》那种柔柔静静的，像一个朋友坐在公园长椅上对你轻声讲述或回忆。没想到您还有一首如此磅礴励志感人的歌，我听到后几乎单曲循环了一天。我太喜欢它由微弱渐变至恢宏的结构，而无论是微弱还是恢宏，听起来都让人感动。起头的四个叠词就深得我心：小小的光亮、微微的眼神、轻轻的歌唱、淡淡的情感。感谢姚谦老师，这正是我们朴素平凡的生活啊。后面当我听到：
我想要大声歌唱
任何人都不能阻挡
与你分享生命之中
所有的快乐所有悲伤
它们让我想要冲破羞耻的顾虑：为什么我不能大声歌唱呢？为什么我不能分享更多的快乐和悲伤呢？
很久以前我就已经冲破了文字方面的羞耻心，甚至可以说我从二十年前开始写日志就几乎没有过羞耻心。就算回头看自己年少时写的文字会觉得那时自己是有点傻黑酸（傻不愣登、喜欢黑别人、写些讥讽的酸话），但我不介意我曾经傻过，也不介意把傻的印记一直留在那里。不止一人对我说，我日志很重要的一个意义就是记录了成长的超长过程。言下之意是，过去我的傻对现在的他们有鼓励作用。我乐意做这微不足道的“牺牲”。
相信很多人都特别在乎自己的形象与别人的看法。早年的我也不例外。就算我早早丢弃了文字方面的羞耻心，但彻底抛开他人评价带来的羞耻心只是大约十年前的事情。促成我的有两方面动力：一是我观察到那些太在意别人看法的人活得太累却无法摆脱，二是我常年不断的阅读（比如叔本华）让我获得了这本该显而易见的智慧。前几年我在袁哲生《送行》这本书的辑三第三节中读到他多年前从某杂志上读到的一段话：
我二十岁以前很在意别人的看法；二十岁以后便不在意别人的看法；四十岁之后，我才发现别人根本就没有看过我……
这段话我后来看到过别的版本，大意是：
我二十岁以前老担心别人怎么看我。到了三十岁，终于开始特别注意不去在乎别人怎么看。四十岁的时候，我才发现，其实根本没人看过我。
哲生是我特别喜欢的作家，但同时他的自我了断也是我心中一个永远的谜题和遗憾。最初我读到这段话时被它的幽默逗笑了，今天我给您写信时我才突然意识到一个可能：也许，哲生的眼睛读到的更多是后一句话表达出来的落寞？
他走在 2004 年春天，您的这首歌发行在 2005 年春天。我忍不住想，要是有人早一年给他一个“微微的眼神”，是否能推开他的孤单？要是有人给他一份“淡淡的爱呀”，是否能给他无限希望？……
生活没有如果，生活总要向前走。发生的就发生了，我也早早学会了与遗憾共处，并不会再为任何遗憾反复唏嘘感叹。然而，我们总是希望在未知的未来能减少一些遗憾。那当下的我们能为此做些什么呢？
书籍、绘画、电影、音乐、歌曲等等，都可以给人力量。对我个人而言，我最爱的是书与歌。您在《我心似海洋》中想要大声歌唱，我也想要大声歌唱，并且我还要用文字牵引出那里面更多的力量。我决定尝试虚构的书信体，是因为我不想把对象局限在某个特定的个人那里，我想把力量传递地更深远。就像我的职业身份是程序员（而非作家），我写程序总是尽量用一段程序解决批量的问题，而不是只解决某个特定的问题。
我知道虚构书信带给我的本能羞耻感是虚幻的——那种自己写的私人信件被公诸天下的不适。比方今天我偷偷给您写了封信，结果被王菲抢去读了，您可以想象那多难受——早知道王菲会读，我就把小美改成王菲、把歌改成我最爱的《流年》啦！您可以想象我会怎样痛哭流涕、追悔莫及……开玩笑啦。就算王菲拿去看，我也会坚决把第一封信写给您！您才是我的知己，因为我们都爱王菲，而王菲并没有一张专辑叫《我爱小美》。
不知您喜欢听什么风格的歌曲，我听的多数都是悲伤风格的（比如我很喜欢许美静，不过其实她有些歌也很温暖），但我不知道为什么悲伤如此吸引我。也许有什么心理学潜意识上的解释吧，我不清楚。您会重复做一个梦吗？我会，但我依然不知道为什么：每年大约会有两三次我会在梦里没有理由地暴哭（或许梦里有理由但醒来我忘记了）。那种大力哭法，几乎接近呕吐，就像是要把身体里什么东西吐出来一样。也许那些梦里我确实心似海洋，只不过海洋里装着一百万吨咸咸的泪水。
我不必羞于承认我心里当然是存在一些悲伤的，但这些悲伤通常只是淡淡的、不至于令我暴哭，而且我平日里并不是个容易哭的人。我想多数人心里都会有一些悲伤吧，没多少人能幸运地拥有完美无憾的人生。我唱歌，有那么一点点长歌当哭的意思；而我写这些虚拟的信，目的之一是抚慰这些悲伤，包括我自己的。所以，信中的“你”可以是任何一个现实世界的你，甚至可以是我自己，或是《雨》中的高枫，亦或沙宝亮《爱的人》中的娜塔莎，等等。
而信中的“我”呢，尽管必然会有我的种种痕迹，但通常都不是完全的我（不管那个“我”读起来多么像真的我）。甚至有时那个“我”是一个小说人物，有时是一只去世的狗，有时是一匹浪迹天涯的狼，有时是一朵五亿年前的花。我要分享的不仅仅是我自己的快乐和悲伤，我更要躲进天地万物的躯体里，品味它们的喜怒哀乐、悲欢离合。这方面朱西甯前辈的小说《大布袋戏》给了我很大启发，第一次读到时我也大为震撼：原来小说还可以从这样的角度写。
信中虚虚实实的你你我我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借文字和歌声去孕育和传递出我心中暗暗涌动的、尚不完全明晰的力量。若是过去的我，很可能会担心：我编的故事是不是太假或太幼稚？会不会有读者混淆我本人和我的作品中的“我”？可能更担心的是：我这么水的八流唱功，会不会把人笑死？万一被周华健听到了怎么办？要是他非要收我当关门弟子的话我还做不做程序员？而且有时我还狗胆包天唱粤语歌，会不会影响到全体广东香港同胞的腰腹健康（笑抽抽）？
现在我没那么多担心了。就算唱得不好，也是有价值的。您的完美有完美的价值，我的不完美也有不完美的价值。我在哲生的书中学到过一句我很喜欢的闽南谚语：一枝草，一点露。天生我材或我不材都必有用。就像我前面说的，我把早年写得不怎么样的文字统统留下，可以让一些人看到希望——坚持写下去，进步会随时间缓慢地发生。如果我接下来唱十年，说不定也会有进步呢？多说无益，来，干脆现在就开始唱吧，预备起：
如果那两个字没有颤抖，我不会发现我难受……十年之前，我不认识你，你不属于我……
好了，《十年》唱完了……好像还是没有进步诶……对自己好失望哦……果然我……
嗯，无论质量如何，每首歌我都唱得非常认真。尽管会出现各种状况——音色不如周华健、跑调、爆破音喷麦、踩不准节奏、高音上不去、低音出不来、颤音颤不动、吐字不清、字发错音、不慎录进了家里小朋友的叫声、感冒初愈嗓子哑，全都是本人的真实记录。虽然录完歌有自动修音、弥补缺陷的可能，但我从不用那样的技术手段修改我的声音。不过我要承认，有些唱错或唱得自己不满意的句子我会重唱若干遍、唱到满意或邻居来暴打我为止。在这个意义上，每首我发出来的歌是我在单句情况下能唱到的最好水平了。通常一首歌要是有五十句词的话，我至少会重录其中五十句。另外还要老实交代的是，那些超难的高音歌曲都不是我的声带能承受得住的，我只能录一句休息半个月再录下一句。您要是有什么增强声带耐力的秘诀，还望不吝赐教。
哦对了，我还想向您请教录歌用什么设备效果最好。有人告诉过我一句八字箴言：唱功不够，设备来凑。现在我录歌的设备有这些：
- 动圈麦克风（Shure SM58）+ 麦克风支架
- 防喷罩、防震架、吸音屏
- 声卡（Universal Audio Apollo Twin ）
- 监听音箱（Yamaha HS8）+ 开放式耳机（HD650）
- Mac mini (M3 Pro) + Logic Pro X + Melodyne
- 烧烤架、羊肉、盐、孜然、辣椒面、香菜、啤酒
- iPhone 16e + USB-C 耳机
当然除了最后两项，其它全都是我瞎编的啦，我根本没那些东西。我做饭应该比唱歌强点；您要是有兴趣，我会很乐意邀请您来我家吃饭或后院吃烧烤。我所有录歌设备就是一部手机，但苹果手机有个很讨厌的特性，就是会自动掩蔽过高过响的人声输入。这是我在录《死了都要爱》时才发现的。当时我唱得真快死了，可是手机就是不爱我，把我好不容易吼上去的高音都强行压了下来。后来用耳麦才把我杀鸡的惨叫声重新灌进去。
到目前为止，我一共写完了十六封信，在每一封信后附上了我的“片尾曲”。我不知道这些信和歌里是否会有您喜欢的。就文字而言，我个人比较满意《千千阙歌》那篇，因为我觉得它写出了一丝丝《岁月的童话》那样的怀旧感（音乐老师的原型是三十三年前我三年级的语文老师），而我也很喜欢这部动画片。不过这首经典的《千千阙歌》被我唱得太激越……其实我还是更喜欢诉说式的、轻淡一些的歌唱，像许美静《风的叹息》开头那段清唱，或侃侃的《仁丰里》。您这首《我心似海洋》我觉得挺难唱的，所以我很羡慕您那种不需要大喊就能唱出很强张力的能力。
我不知道我把这十六封信和十六首歌发出来大家会是什么反应，我猜他们可能会很惊讶吧，没人会想到我沉寂三年半以后会以这种形式重出江湖。不过我自己觉得只是十六封信并没什么值得惊讶的，我真正的目标是就这样写下去、写完一千封；让我挑一千首喜欢的歌易如反掌，但写文章当然难多了。说实话，起步的十六封多数都写得很痛苦，有时半天也写不出两句，有时查资料也要查很久。我不知后面我写到第几封会油尽灯枯，但我会尽力。我甚至已经为这一千封信提前起好了名字，就叫《千语千信》（显然这是套用《千与千寻》之名——另一部我很喜欢的动画片）。
如果我用业余时间写作和录歌，我估计每个星期大约最多能写一到两篇。除了工作，我的角色还有家庭煮夫、菜园农夫以及三个娃的爸比（我在《离歌》中写的那个女儿纯属虚构，但我现实生活中确实有这么一只还不太会说话的小人儿每天送去幼稚园而且放也放不下）。若按照平均两周写三篇的速度，一千篇大约只需要写十三年，那时老夫才五十五岁。好像也能忍吧……能忍吧……吧……才怪。
于是我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不然我在四十二岁高龄来冒险一试，看看以我并非最擅长的写作来谋生是否存在可能？我已经为读者朋友们在每一篇日志底部精心准备了支付二维码和其它赞助方式的链接。我想知道，大家有多强的意愿支持我写完这一千封信、唱完这一千首歌。换句话说，这件我喜欢的事情是否能变成兼职甚至全职来做。说到底，也就是这件事对大众是否有价值。如果对大众没价值，那么是否对丰田、宝马、特斯拉有价值呢。总能找到一家汽车生产商认同和支持我吧。
就算没有人支持，或是支持力度远不够，我想我应该照样会写下去。毕竟这是我写日志的第二十一年了。慢一点就慢一点吧。
其实除了钞能力方面的支持，我也很愿意接受想法和主意方面的支持。大家要是有什么不开心的事不妨写信告诉我，让我没心没肺地开心开心。不是，我的意思是我可以尝试把不开心的事情写出开心的角度。我很有兴趣当当现代的蒲松龄，搜集一下民间悲欢离合的素材，把它们加工成文学作品。如果现代不需要蒲松龄，我会去奔驰或福特试试。
小美，我不知前面说的是否会让您误会——误会我要写的都是悲伤风格的文字。其实我自认为我更擅长的还是百转千回的脑回路和联想，它们会制造一些出其不意的搞笑。我也喜欢创造幽默，并知道这样的文字可能更吸引读者，但我不想把这种文字的比例放得太大。逗人开怀大笑当然很好，我还是希望自己能在世上留下更多更有分量的文字，就像您这首歌一样有分量、有力量。
说到《我心似海洋》的力量，我给您讲一件 1998 年千真万确没发生过的事哦（我可以对天发誓），那件事真的特别有力量。就是有个礼拜天我从村里骑车去镇上的学校，骑到离学校不远的地方看到路边一个广告牌，上面赫然写着五个大字：
┌———————┐
┆太阳能维修 ┆
我在乡下生活了十四年，被这句话彻底震慑到了——我无论如何都想不出，什么人那么厉害、还能修太阳？您只比我大四岁，我不知您那年有没有和我一样在看火遍全宇宙的电视剧《天龙八部》。周华健唱的那首《难念的经》所有人都耳熟能详，真的好难念哦，我这辈子可能也念不通顺（所以没有计划录这首）。它开头便是：吞风吻雨葬落日未曾彷徨，欺山赶海践雪径也未绝望。本少年站在那块广告牌下，抓着头徘徊良久，苦苦思索这广告牌上的豪言壮语会不会是乔峰、或慕容复、或是他们超牛的爹地们、亦或是咸蛋超人写的。我没有修太阳的本事，但我有一腔壮志在我胸啊，于是我大笔一挥在下面添了一行字：
┌———————┐
┆太阳能维修 ┆
┆月亮可翻新 ┆
过了一个礼拜，我再骑车从那块广告牌下经过，发现有人在下面又添了一句话：
┌———————┐
┆太阳能维修 ┆
┆月亮可翻新 ┆
┆星星不闪包退换┆
小美，您能想象吗？在我十四岁的年纪，我就早早品尝到了在人群中孤独的滋味——我确信了咸蛋超人是真的，而我班上的同学全都笑话我，就算我把他们拉到那个牌子下他们依旧不信。为什么他们就是不信……
这段伤痛让我觉得信真的很重要……信是宇宙中最强大的力量……您看，苏见信同学已经像啄木鸟一样不住点头。
您有多久没写信了？多久没收到信了？
看在我幼小的心灵中这么多伤痛的份上，请您一定记得给我回信哦（哪怕就写一句话也好，只要能写够八千字）。不然我会失去信心，那样我准备给其他人写的信可能就不想写了。到时候，王菲、周华健、苏见信、孟庭苇、许茹芸、罗大佑、周杰伦、凤飞飞、张惠妹、黄莺莺、苏芮、费玉清、齐秦、张信哲、庾澄庆、赵传、伍佰、王杰、童安格、张宇、林志炫、刘若英、萧亚轩、蔡琴、李宗盛、齐豫、高胜美、黄安、韩宝仪、潘美辰、黄品源、林志颖、范晓萱、徐若瑄、张韶涵、王心凌、蔡依林、陶喆、品冠、张震岳、郑智化、姜育恒、陈淑桦、任贤齐、黄品源、田馥甄和小小的光良（？？）他们可能全都会因为没能收到我写的信而抱憾终生并嗔怪您的哦（排名不分先后）。真的很期待您百忙之中的回信。不好意思给您添麻烦啦！拜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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