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里某个地方 / 那么亮 / 却那么冰凉
新姐：
不知在多少个夜里，我又想起你。当然，世上任何一个见过你的人，这一生都不可能再忘得了你。谁能料到……谁能料到，那头齐耳的短发、那张清秀的脸庞、那副薄薄的嘴唇、那双俏皮的眼睛、那样一个鲜活的生命，竟然会经历那样的炼狱……
这个月初是你的生日。你本该九十五岁了啊，可是却永远定格在了四十四岁。我多希望有一种手术可以删除记忆；我想把那段声音从脑中消除掉。你最后被拖出去的那天，那尖厉的叫声一瞬间变成了嘶嘶的气声。我在牢房中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一股不详的沾着兽腥气息的惊悚袭来。后来才从牢管口中得知他们对你做了什么……
啊，我还是就此打住，说点轻松的吧。
新姐，你把丰蕴的思想和独立的精神看得比什么都重。若你能活到今天，我不知你是否会像我一样失望。我已是八十多的人了。活了这么久，我目睹了人类文明在这几十年间的巨大进步，尤其是科学的进步。可是，也许我只是个老古董了，有时候我很疑惑科技的进步究竟多大程度充实了我的生命。罗素 1931 年在《科学展望》中如此诗意地描述他所向往的科学的价值：
爱人、诗人、神秘主义的人，都比权力追求者拥有更大的满足，这是后者所无法想象的。权力追求者得周而复始地变换他们的手法以免受空虚感的折磨，而前三种人之所爱对象是恒久不变的。我行将就木时，不会有枉过此生之憾。我在暮色中见过红赤的土地，晨光中见过晶莹的露珠，霜天中见过闪耀的冰雪；我嗅到久旱后甘霖的气息，我听过风暴中的大西洋拍打着康沃尔郡花岗岩那种惊涛裂岸的轰鸣。科学有可能将这些以及其他的愉悦赋予更多原本不曾欣赏到它们的人。果真如此，我们便善用了科学的力量。但是，就在科学离开了生命——那种体现价值的生命——的那一瞬间，它就不再值得称道；无论它有多高明，无论它有多精巧，它都可能将人类带上一条不归路。
我给你举个例子。如今他们发明了一种据说异常聪明的工具，叫作人工智能，装在铁匣子里。我的孩子们用它代替他们写报告，说是比过去省事快捷多了，分分钟可以写几十页呢。可是他们告诉我，他们的领导收到报告也是用人工智能将长篇报告浓缩为几条摘要快速看看，根本不关心具体的内容。我总觉得，他们这样把写和读的任务都交给一个铁匣子不过是自欺欺人。我的孙女也成天用这些工具美化她的照片，要多美有多美；暮色、晨光、霜天的背景任君挑选。你一定无法想象那种魔力。每个人都可以有一栋幻想的阁楼，但我不认为搬进那阁楼里去住是明智之举。我还是觉得我孙女没经过修改的照片最真实可爱。
罢了，就当是我太狭隘了吧。总体而言，我愿意相信我们的物质生活质量的确大幅提高了，但我们的精神生活呢？
说实话，我都已经对思想、精神之类的话题感到非常陌生。曾经我们是多么热衷于谈论它们，而现在呢，我们要是提起那些思想家和哲学家的名字，诸如塞内卡、柏拉图、叔本华、哈耶克、赫尔岑等等，人们多半只会一脸困惑茫然地看着我们。马克思和恩格斯则成了一张刻板的意识形态标签，没人关心马克思主义是一种人本主义、本来是要解放和发挥人的潜力，没人警觉它提出的人的异化。有时候我感觉自己仿佛像契诃夫在他的小说《苦恼》中写的那个马车夫一样，在周围找不到一个思想交流的对象，只能对着日记本倾诉我在八十岁的年纪、本该双倍不惑的疑惑。
同样是罗素，1916 年在《社会重建原则》中还表达了他对思想被权力压制的担忧：
人们害怕思想甚于害怕地球上的其他事物，甚于毁灭，甚至甚于死亡。思想是颠覆的和革命的，是破坏的和恐怖的；对于特权、既定机制、舒适习惯种种，思想都无慈悲可言；思想不受政府和法律约束，它不事权贵，也不在乎年代悠久的世俗智慧。思想一直挖掘到地狱的深处，它不惧鬼神。它看到微弱如尘芥的人被深不可测的沉默包围，仍自豪地站稳脚跟，像宇宙主宰那样巍然屹立。思想是伟大的、迅疾的、自由的，它是世界的亮光，是人首要的荣耀。
但如果要使思想为多数人所拥有而不只是少数人的专利，我们就得摒弃恐惧。恐惧令人在思想面前退缩——人们害怕思考后发现珍惜的信仰化为泡影，害怕思考后发现在生活中遵循的制度原来弊大于利，害怕思考后发现自己最终不怎么值得别人尊敬，而之前自我感觉是多么的良好。“若劳动人民都自由地思考财富，我们这些有钱人情何以堪？若青年男女都自由地思考性欲，道德说教情何以堪？若士兵都自由地思考战事，军队纪律情何以堪？杜绝思考！让人们躲入成见的蔽荫，以免财富、道德和战事受到损害！宁愿把人变得愚钝、怠惰、沉闷，也不能让他们自由地思考。因为一旦思想无拘无束，他们的看法也许就和我们大相径庭了。无论如何要避免这场灾难。”反对思想的人在灵魂深处的无意识中如此争辩。于是他们在教会、在中小学和大学对思想大肆阻挠。
我看他完全多虑了，我们已经成功实现了赫胥黎的《美丽新世界》，思想在索玛面前不堪一击。可是，就算索玛泛滥，我也并没有感觉人们变快乐了。这是否是一种报应？也就是放弃了那个老掉牙的“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的信仰之后的报应？触手可及的快乐都是转瞬即逝的。罗素说权力追求者不断被空虚感折磨，而现在空虚感的折磨终于不是王侯将相的特权、终于惠及布衣。这算不算一种时代的“进步”？
新姐，你的肉体和精神都经历了惨绝人寰的暴力，我本不想与你再谈暴力，但原谅我有些忍不住。我忍不住向你倾诉这个时代的另一种可怕的、蔓延的、幽灵般的、你绝对意想不到的暴力。我可以接纳幻想阁楼和索玛的存在，它们并非让我对这个时代失望的本质原因；然而这种暴力，这种众口铄金、积毁销骨的暴力，我在岁岁年年的悲剧、日日夜夜的思索之后，却始终无法接纳它一丝一毫。它才是我最大的失望。
或许罗素是对的，他看清了被空虚感折磨的人会不断变换手段逃避空虚感。只不过在过去，手段的使用者往往是当权者；而现在，每个人手中都有了权力，每个人都可以成为罗素口中的权力追求者。
当年他们在牢里拔光你的头发时，你满头鲜血、哭到声嘶力竭、痛到几欲昏厥。可怜的新姐，你能想象吗？你能想象直到今天还有人在用拔头发这种酷刑吗？那不是几个壮汉拔一个女人的头发，而是上万人：男的女的、老的小的、穷的富的、上班的上学的、已婚的未婚的……上万人来拔一个女孩的头发。他们整整用了半年时间，前赴后继，夜以继日，甚至可以说是焚膏继晷、兀兀穷年地拔光了她的头发。而你若是问，为什么他们要那样残忍地集体凌迟她？答案是，她染了一头粉色的头发。
我可怜的新姐，你能想象吗？
你能想象这个时代有那么多人不允许别人把头发染成他们看不惯的颜色吗？能想象吗！
可偏偏这群人都蒙着面，我们根本不知他们是谁。这一群空虚地追求权力的蒙面人，每个人只拔一两根头发，你能说他罪大恶极吗？恐怕不能。你能说他不罪大恶极吗？恐怕也不能。我常常想，这群行刑队，他们平日里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尽管情感上我很想愤怒地大喊：你们，你们逼死她后，为什么还会有良心活在这世上？但理智上我仍愿意痛苦地相信，这些人可能大体上也并不算恶人，甚至在他们的生活圈子里旁人还会认为他们很温良；我愿意痛苦地相信，这一场场雪崩背后的绝大多数雪花都是无辜的。
在无数个夜里，我苦苦思索，在这本新的狂人日记中，到底是谁在吃人？
我有一位叫宇瑶的小友曾与我分享过她日记中的一些思考。她提到了《西西里的美丽传说》。那是一部电影，讲的是一个小镇的女人们是如何逼迫美丽而无辜的主人公玛莲娜一步步沦为娼妓的。只因她的美丽，她们就诬陷、羞辱、殴打她、剪掉她的秀发。人性之恶，自古有之。过去是一村一镇汇聚的恶在吃人；而现在，托科技进步的福，我们可以全天二十四小时看到寰宇任何一个角落发生的事，并随意评判它们，所以人性之恶的汇聚，已经到了瞬间可以扩大到全世界的程度。在最初地球第一次被形容为地球村时，所有人都很兴奋。啊，人与人的连接，再也不必受到地理空间的限制。可谁曾料到，一村之恶，也相应地可以被放大为全人类之恶？当那种规模的恶意雪崩发生时，哪一个个体能承受得住？
难道这种雪崩真的是不可控的吗？不，我不这样认为。就像《基督山伯爵》中那位老神父法利亚说的，欲知谁害了你，想想你的被害会让谁获利。同样，要弄清楚谁在吃人，我们要想想被害对谁有利。拔掉一两根头发让那一个个单个加害者获利了吗？我想那种利是微乎其微的。在深邃的黑暗中，大约有一双阴森的眼睛在注视着这一切。它冷笑着说：来拔吧，快拔吧！我逮到了一个女人，我根本不知她是谁，也不在乎她做了什么！但是，种种监测迹象表明，她将是个绝佳的诱饵！所有人都来吧，到我的斗兽场来拔光她的头发吧！
呵，我们的人工智能可以分分钟写出几十页的报告、在报告里自动生成人类语言，那些机器生成的语言可以媲美人类自身书写的文字。然而，斗兽场的领主们，你告诉我，你的技术无法做到识别和管控伤人的恶语？你摸着良心告诉我，究竟是你做不到，还是你根本就不想做？你其实不必回答，因为答案很明显：你就是不想。你不想，是因为斗兽场里激发和释放出的兽性越强烈，你血淋淋的钱袋子将会越鼓。
新姐，令我悲哀和绝望的是，我不知我能为此做点什么。相比起那些斗兽场的领主，我是如此卑微、渺小和无力。在这无尽的绝望中，我能偶尔看到零星、微弱的希望。比如我还有一位叫行墨的小友，她非常喜欢一位当代哲学家叫丹内特。经过这位小友不遗余力的推介，我了解到了丹内特的拉波波特辩论原则：
- 你应该非常清楚、生动、不偏不倚地复述对手的想法，使得你的对手说：“谢谢你，我刚才要是像你这么表述就好了。”
- 你应该把对方观点中你所同意的部分都列出来，尤其是那种并非被人们广泛接受了的观点。
- 你应该提到所有你从对手那里学到的东西。
- 只有完成了以上三点，你才能开始说一句反驳或批评的话。
若每个人发表自己的意见时，能遵循如此君子之规，那么世上哪还会有什么恶语伤人六月寒。我天真地想，就算我们无法打败斗兽场的领主们，也许我们可以用我们微薄的力量将这样的星星之火传递下去。在地球变成一个小村后，我们真的需要学习怎样表达自己的思想和观点，否则人与人的交流只会掺杂着无穷无尽的指责和评判，恶意只会层层叠加和放大。
我知道这纯属我一厢情愿的幼稚。更进一步想，我们要打败的对象真的是斗兽场的领主吗？其实也不然。在这座罪恶殿堂的宝座背后，深藏的是人性的自私与贪婪。就算打倒一个领主，人类根深蒂固的自私与贪婪还会培育出下一个领主。
新姐，我的头已有些昏沉，就此搁笔吧。我永生难忘白月光下的那一幕：当你坐在地上蘸着自己的经血吃馒头时，他们坚称你只是装疯。我至死也不会明白，为什么有人会如此残忍地固执，为什么有人要坚持用锥子把自己的一己之见深深扎进他人的头骨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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