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着新年第一天正好可以去天下第一关,便在2026年元旦坐上了去山海关的火车。1989年3月26日,诗人海子在秦皇岛龙家营至山海关间的铁道上卧轨自杀,年仅25岁,他的母亲至今仍健在,住在安庆怀宁(和邓稼先是老乡)的旧居里。

路上看到导师发的年终总结朋友圈,说他去年学习了《金刚经》,我便在“微信读书” App 里找到了此书和《心经》,先把《心经》读了一遍,再囫囵吞枣地过完了《金刚经》。读完很难说有什么收获,只记得一些句段在不同章节多次重复出现,不断强调着万事皆空。后面又读了 David Silver 和图灵奖得主 Richard S. Sutton 写的 Welcome to the Era of Experience。这趟车不供应午餐,只得从小推车上买了点方便面和烤鱼片充饥。

从北京站出发后,经停的第一站是秦皇岛昌黎站。韩愈是河南河阳(今河南孟州)人,自称“郡望昌黎”,但此昌黎指治所在今辽宁锦州义县的昌黎郡,而秦皇岛的昌黎县原叫广宁,金朝大定二十九年(1189)才改名为昌黎,取“黎庶昌盛”之意。三点半左右到山海关。山海关站是京哈线入东北的第一站,外表看起来并不起眼,却是沈阳局下辖的特等站。到火车站附近的酒店放好行李后,打车去山海关古城。

山海关又名榆关。康熙二十一年(1682)二月,康熙因云南平定,出关东巡,祭告奉天祖陵,纳兰性德作为护卫,一路侍从,路上写下了《长相思》:

山一程,水一程,身向榆关那畔行,夜深千帐灯。
风一更,雪一更,聒碎乡心梦不成,故园无此声。

这首词被选入五年级上册人教版语文教材;语文课本中唐宋以后的诗词极少,这首与《己亥杂诗》便是比较有代表性的作品。小学时的校长用一节公开课给我们讲了这首词,课后校长说令他印象最深刻的,是 LJB 同学在课上评价这首词为“铁骨柔情”。

进城后先在“天下第一关”城楼下拍照。不解的是,“天下第一关”牌匾是面向城内而非城外悬挂的,其中原因仍有待考证。接着去找邮局,想寄几张明信片。我本来是没有寄明信片的习惯的,但前段时间收到了 ZZB 师兄寄来的明信片(他每到一地都在朋友圈让大家抽明信片),想作为回礼,加之日期和地点都比较特殊,便有此意;只可惜景区里店铺门庭冷落,邮局也没开门,只能作罢。后登城,沿着城墙从东门(即主门)走到北门。城上只我一人,北风残照,衰草连天,远山阒寂。在城墙上见到了不少刻画字样(包括外文,第二天在角山长城也发现了),可能是早期游客所刻。

下来后沿南北方向的主干道往城内走,路过城中心的钟鼓楼。满街都是山海关浑锅(一种火锅)的饭店,但没有一人份的锅,只得在一家店吃了几个海鲜蒸饺,佐以超市里买的一点肉食,聊作为晚餐。饭后买了杯温热的珍珠奶茶,在凛冽寒风中颇得一些暖意。而后继续往南走,出南门后又沿着城墙根往西,看到了赵朴初题写的“榆关抗战纪念碑”,就折返回酒店,读陈鼓应《庄子今注今译》中的《齐物论》,不知所云。

2号早上打车去老龙头景区,由于时候尚早、天气寒冷,故而游人不多。老龙头是明长城的东起点,也是长城唯一的入海处,曾作为明朝海防要塞。八国联军侵华期间老龙头被毁(联军还在此建造了营盘),后于八九十年代“爱我中华,修我长城”的热潮中被修复。值得一提的是,天津站的旧称也是“老龙头”,庚子国难期间,老龙头火车站一带同样爆发了激烈的拉锯战。

绕了一大圈终于走到景区出口,打车前往孟姜女坟和碣石宫遗址,这两处在辽宁葫芦岛市[1]绥中县的一个沙滩上(东戴河景区),和秦皇岛市山海关区接壤。我一开始只知北戴河,后又了解到戴河以南有个南戴河;直到最近才知道还有个东戴河,但东戴河离戴河很远,纯属蹭名。由于已经跨省,而且遗址有些偏僻,过来的路上司机提议回去时也坐他的车,毕竟我参观不了多长时间,他也可以顺便休息一下。

所谓“孟姜女坟”也叫“姜女石”(因民间传说为孟姜女投海自尽之处而得名),是海中的三块巨大礁石(其中两块原来应为一体),构成了门状景观(退潮时人能走到“门”前),当地人称之为“求仙门”,相传是秦始皇汉武帝派人来求仙的地方(也可能亲临)。碣石宫遗址发现于1982年,研究认为是秦汉时期所筑的行宫,至于曹操“东临碣石,以观沧海”里所提的“碣石”,大抵并不是此处的“碣石”;我到这里时,脑海中根本没浮现起《观沧海》,可能是因为这里没有“山岛竦峙”“百草丰茂”的景致吧。1988年这一片区域以“姜女石遗址”之名被公布为第三批国保,但相关史实仍存在一定争议,毕竟“碣石”是一个颇为常见的地名,仅环渤海一带就有数个“碣石”,都想攀上秦皇汉武魏武的关系。关于碣石,还可以岔开几句。陈子昂写过一首《燕昭王》:

南登碣石馆,遥望黄金台。
丘陵尽乔木,昭王安在哉?
霸图今已矣,驱马复归来。

这首诗中的碣石馆,与前述几处碣石又有不同,据考证为今天北京石景山一带。

沙滩上有一尊较大的孟姜女彩塑,前面摆了张供台,周遭散落着大量垃圾,可能前几天夜里在这里有过一场狂欢。这一带孟姜女传说的氛围甚浓,不远处的孟姜镇所辖的望夫石村里还有个孟姜女庙[2];但我在地图上搜索时,发现济南长清区齐长城旅游区里有个孟姜女哭长城处,千里之外的陕西铜川也有个孟姜女祠,可见孟姜女的传说局限于一时一地,有考证说孟姜女传说发源自春秋齐国(也就是山东一带),后人把故事时间移到秦朝,并将“哭城”的情节变成“哭长城”。纳兰性德扈从东巡时,也曾路过孟姜女庙,写下一首《浣溪沙 · 姜女祠》

下一个目的地是角山长城。原本想再去一下九门口长城,但小红书上说那里交通不便,除了自驾,只能坐黑车挨宰(很多人都是被司机的话术哄骗才到了那里),于是取消了这一计划。下车后先参观了山脚的山海关中国长城博物馆。此馆2025年才建成开放,馆藏文物和布展设计都十分不错,去年夏天参加北戴河暑期休假的专家学者也曾到此参观。参观时顺道在馆内的“长城邮局”寄出了明信片,弥补了昨天的遗憾。中午在馆内餐厅吃了点面条和馒头,小憩一会后便开始登长城。

角山是万里长城从老龙头起向西北跨越的第一座山峰,所以又被称为“万里长城第一山”。除了在一处敌台需要直上直下,整体并不算难爬,但如果要看到山间的“小天池”燕塞湖,还要走上不短的距离。

站在山上举目四望,能见石河注入远处的渤海湾;山海间的平原便是辽西走廊,大明关宁锦防线(山海关-宁远-锦州,宁远即今葫芦岛兴城)在这里铺开,满清亦由此入主中原。山海关作为中原和东北之间的咽喉,还见证了无数的历史切片:清末民初时华北百姓循此通道“闯关东”;九一八事变后东北军士兵和学生唱着《松花江上》流落他乡;辽沈战役胜利后,东北野战军主力火速入关投入平津战役;新中国成立初期,工业建设和饥荒使得大量关内百姓移民东北;改革开放多年后,东北仍深陷产业衰退、人口流失的困局。令我较为意外的是,在山上几乎无法分辨出山海关关城,不知是因为当天空气质量不好,还是我低估了角山和关城之间的距离。

下山后还不到四点半,打车回酒店休息了一会,随便找了家“城市饭堂”吃了晚饭后上火车,在车上读了 Transformers are RNNs: Fast Autoregressive Transformers with Linear Attention 这篇论文。


  1. 1.葫芦岛和秦皇岛都不是岛。
  2. 2.孟姜女庙的门前有一副奇联,上联:海水朝朝朝朝朝朝朝落,下联:浮云长长长长长长长消,横批:万古流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