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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政道杨振宁的诺贝尔奖提名档案

随着杨振宁 (Chen Ning Yang) 的去世， 他在诺贝尔奖提名档案 (Nomination Archive) 里的提名及被提名信息被公开到了 1975 年 (1975 年之后的信息仍处于提名档案的 50 年保密期内)[注一]。 注意到这一点并浏览那些信息后， 我发了一条微博， 对李政道 (Tsung-Dao Lee)、 杨振宁两人的提名及被提名信息作了一个对比简述。 那条微博引起了不少兴趣——尤其是， 几位友人问了若干问题。 在这里， 我将那条微博及对友人问题的若干回答扩充整理成一篇短文， 以飨读者。

我们首先将李政道杨振宁两人截至 1975 年的诺贝尔奖提名档案截屏罗列一下：

李政道杨振宁截至 1975 年的诺贝尔奖提名档案<br />(图源： 诺贝尔奖官方网站)

李政道杨振宁截至 1975 年的诺贝尔奖提名档案
(图源： 诺贝尔奖官方网站)

由上述档案可以看出， 截至 1975 年， 李政道杨振宁都只获得过 1957 年和 1958 年的提名。 其中 1957 年的提名者皆为 J. Simpson； 1958 年的提名者李政道有 5 人 (W. Heisenberg、 W. Hill、 O. Laporte、 J. Korringa 和 E. Wigner)， 杨振宁有 4 人——比李政道少掉一个 W. Heisenberg (海森堡——量子力学创始人之一兼 1932 年诺贝尔物理学奖得主)。

由于李政道杨振宁两人的实际获奖是 1957 年， 一个很容易产生——并且也被友人问到——的问题是： 两人既然是 1957 年获奖， 何以会收到如此多针对 1958 年的提名？ 对此， 我的猜测是： 那些针对 1958 年的提名最有可能是 1957 年呈交的——且呈交于两人 1957 年获奖的消息发布之前。 这猜测跟如下所示的诺贝尔物理学奖的提名流程是相容的：

诺贝尔物理学奖的提名流程<br />(图源： 诺贝尔奖官方网站)

诺贝尔物理学奖的提名流程
(图源： 诺贝尔奖官方网站)

由上述流程可以看到， 每年诺贝尔物理学奖的提名窗口为上一年的 9 月 (即流程中的①) 至本年度的 1 月 (即流程中的②)， 而每年诺贝尔奖的发布时间是本年度的 10 月 (即流程中的⑥)。 因此， 1957 年 9 月受邀提名的物理学家但凡回复足够及时， 都会在不知道 1957 年获奖者的情况下作出针对 1958 年的提名 (尤其是， 1957 年诺贝尔物理学奖的发布时间特别晚——为该年度的 10 月 31 日)。 李政道杨振宁所获得的针对 1958 年的提名在我看来最有可能是这种情形。

这种提名流程也为李政道杨振宁获得的针对 1957 年的提名何以如此稀少 (只来自 J. Simpson 一人) 提供了一种可能的解释： 因为对他们获奖成就——即 “对所谓宇称定律的导致了关于基本粒子的重要发现的透彻研究” (penetrating investigation of the so-called parity laws which has led to important discoveries regarding the elementary particles) ——的实验验证是 1957 年 1 月份， 由吴健雄 (Chien-Shiung Wu) 实验组和 L. M. Lederman 实验组分别发布的 (正式发布及媒体报道是月中， 若干圈内同行的知晓则是月初)。 彼时针对 1957 年诺贝尔物理学奖的提名窗口即将关闭， 多数提名者应该早已呈交过提名， J. Simpson 很可能是极个别受邀提名却直至当时仍未呈交提名的物理学家， 却反而因这种 “懒散” 成为了别具只眼的提名者——当然， 这也只是我的猜测。

说完了 “被提名” 部分， 再说说李政道杨振宁两人针对他人的诺贝尔物理学奖提名。 从提名档案里可以看到， 截至 1975 年：

  • 李政道共有 5 次提名他人， 分别是 1963 年 (提名 M. Schwartz、 L. M. Lederman 和 J. Steinberger)、 1967 年 (提名 J. W. Cronin、 V. L. Fitch 和 M. Gell-Mann) 及 1964 年、 1971 年和 1972 年三次提名吴健雄；
  • 杨振宁共有 4 次提名他人， 分别是 1963 年、 1971 年、 1973 年和 1974 年， 每次都提名 E. Courant 和 M. S. Livingston， 1971 年外加 N. C. Christofilos， 从未提名过吴健雄。

被李政道杨振宁提名的物理学家之中， 哪些后来真的获得过诺贝尔奖？ 这也是一个被友人问到的问题。 答案是：

  • 被李政道提名的物理学家之中， M. Gell-Mann 于 1969 年， J. W. Cronin 和 V. L. Fitch 于 1980 年， M. Schwartz、 L. M. Lederman 和 J. Steinberger 于 1988 年， 分别获得过诺贝尔物理学奖；
  • 被杨振宁提名的物理学家无人获奖。

由上述答案还可看到， 被李政道提名的物理学家之中， 除吴健雄外的所有人后来都获得过诺贝尔物理学奖。 如果说这是对李政道眼光精准的一种例证， 则这种例证也凸显出了被李政道三次提名的吴健雄缺席诺贝尔奖的遗憾——那不仅是吴健雄的遗憾， 或许也是诺贝尔奖的遗憾。 至于这种遗憾是如何造成的， 则超出了本文的范围， 或许也超出了目前所公开的截至 1975 年的提名档案所能充分涵盖的范围， 但无疑是值得探究的话题。

最后， 我要感谢徐亦迅博士， 是他第一时间让我注意到了诺贝尔奖提名档案里的杨振宁部分已经公开。

注释

  1. 细心的读者也许会注意到， 本文涉及的诺贝尔奖提名档案的物理学部分目前实际只公开到 1974 年 (相当于文中所有 “截至 1975 年” 的 “截至” 皆需理解为 “<” 而非 “≤”)， 这是网站更新滞后还是 “50 年” 含义上的模糊性 (比如年初年末就可相差一年)， 亦或另有原因， 是否不久就会改变， 笔者尚不清楚， 先在这里注释一下。

2025 年 12 月  1 日完稿
2025 年 12 月  3 日发布
https://www.changhai.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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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友讨论选录

  • Email 网友： 陈隽   (发表于 2025-12-04)

    就您近期谈及李扬诺贝尔奖提名的文章略作一点补充， 纯属个人浅见， 仅供参考。 文章提到李提名的人多得奖， 而杨提名的没有得奖， 一种解释当然可以是李慧眼独具； 但也可能与他们所在的学术圈子有关。 李提名者多与哥大有渊源 (即哥大同事或同事的合作者)， 而杨提名者多关联 Brookhaven 或石溪 (如 Ernest Courant)。 提名成功与否， 有时也取决于 “自己圈子里的人争不争气”。 事实上， 诺贝尔奖的提名本身也带有一定的学术 “圈层效应”， 并不总是选最应该获奖的人， 而往往倾向提名学术朋友圈中的同道。 若想提高提名成功率， 其实并不困难， 只需提名一些公认的大牛即可， 李提名的 Gell-Mann 即是一例。

  • 卢昌海   (发表于 2025-12-04)

    您关于李杨诺贝尔奖提名的看法很有见地。 前两天一位朋友问我李政道杨振宁的工作明明是两人合作的， 为什么海森堡提名李政道却没有提名杨振宁？ 我回答说诺贝尔奖提名档案不包含提名理由， 因此我也不清楚海森堡为何没有提名杨振宁。 不过我提了这样一件事： 在李杨之争特别炽热的 2004 年， 李政道在接受《科学时报》的采访时曾提到泡利和海森堡高度赞扬过他的 “李模型”， 且亲自在 “李模型” 领域内做过几年研究。 虽然 “李模型” 不太可能是海森堡提名李政道的理由， 但这或许说明海森堡跟李政道比较熟悉。 在李杨之中只提名李政道不知是否跟这种熟悉有关。——最后那句无形中也牵涉到了您所说的 “圈层效应”。:-)

    BTW， 我可否将你关于诺奖提名的这段评论收录到我那篇短文的 “网友讨论选录” 里？

  • Email 网友： 陈隽   (发表于 2025-12-04)

    很高兴收到您的回复。 我当然非常乐意将我的评论收录到 “网友讨论选录” 中。 您关于 “李模型” 的看法， 我完全赞同。 事实上， 我在给您发完邮件、 开车去上班的路上， 就想到其实应该在邮件里提及一下 “李模型” 对海森堡提名的影响。 没想到刚到办公室就收到您的来信， 内容恰好正是我一路上所思考的。 可谓英雄所见略同。:)

    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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