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　文

注　释

这几日心血来潮， 整理了一下旧相片——很多是以前从未看过或从未细看的。 看到家中长辈们年轻时的模样， 看到他们带着小时候的我们这代的子侄们， 再看到他们抱着更下一代的孙辈们， 有一种时间快进的感觉。 过去若干年里， 很多长辈已陆续故去， 仿佛通向往昔的一扇扇闸门徐徐落下。 有时在相片里看到陌生面孔， 知道是长辈们的友人——在相片相对珍贵的年代里， 能入相册的当属好友， 是小时候见到要喊叔伯阿姨， 会亲切地拍拍我们脑袋的人， 然而此时的陌生已成永隔——因为故去的长辈已再不能向我们介绍他们了。 整理完相片， 忽然想起张爱玲《对照记》后记里的一句话： “在老照相簿里钻研太久， 出来透口气……” ——合上相簿的一刹那， 确实有一种 “出来透口气” 的感觉。 相簿里的几十年对宇宙只是一瞬， 对人生却如永恒。

发布于 2025-06-01

发布于 2025-06-02

发布于 2025-06-06

看 The Blacklist 第一季 (共 22 集) 毕， 很喜欢。 这一季印象最深的是第 10 集里的一个小片段 (熟悉我影视评论的读者想必知道， 我常会对小细节投注兴趣)： Reddington 以自己被俘为代价救了 Elizabeth 后， Elizabeth 在电话里问他是不是自己的父亲。 一般片子处理这种问话往往更迂回——可能是因为直接问对方是不是父亲有点 “吃亏”， 不过此处的对白一来很符合 Elizabeth 的性格， 二来 (在我看来) 含蓄地显示了在 Elizabeth 眼里 Reddington 那次的所作所为是一种父亲般的行为。 这个系列片的一个我很喜欢的特点是没有婆婆妈妈的良善——尤其是 Reddington 这个 “正邪之间” 的角色完全没有一般影片里跟 “好人” 为伍的角色几乎必然会有——简直如 “投名状” 一样非有不可——的迂腐。 倒不是我不爱良善， 而是那种良善根本不符合角色—— Reddington 若是那样的人， 一百条命都不够死。 那种良善之不符合角色， 就像很多影片里那种穿戴整齐的 “床戏”。 这个系列片没有那样的做作， 是巨大的亮点。

发布于 2025-06-07

最近几个月， 每隔几天就会收到一封电子邮件， 中英文都有 (但署的都是华人名字)， 都自称是我的校友之类， 称在网上发现我的邮址， 很欣喜、 很亲切， 希望借机联系， 云云。 这种邮件偶然收到一封原本是不无迷惑性的， 但多到这种程度， 且措辞如此大同小异， 只能让我感慨世道之不易——连骗子都卷成那样了。 这些邮件还有一个共同特点， 就是都没有称呼——估计是没把握从邮址里推断出对我的合适称呼。 这个特点使我不担心有任何真心实意的来信者成为 collateral damage (除了被我抽象地划为 “骗子”)， 因为初次来信如此之缺乏基本礼貌， 原本也不必指望得到回复。

除亚里斯多德、 柏拉图等先贤外， 鲁迅有可能是全集版本最多的人 (顶多加个 “之一” 以策万全)： 仅惯常的分类型全集就有四五个独立版本， 此外还有严格按时间顺序编辑的《鲁迅著译编年全集》， 在类型粗分之上按时间顺序编辑的《鲁迅大全集》等。 最近翻看《鲁迅大全集》(出版于 2011 年， 鲁迅之子周海婴参与编辑)， 注意到鲁迅早期日记里提及跟周作人的信件往返时， 对所有信件均作了编号， 且来信编号皆为阿拉伯数字， 去信编号一律是中文数字。 条理性如此之强的记录实在太合我口味了。:-) 当然， 这种编号为时并不久——因为后来兄弟合住， 不必写信， 再后来两人失和， 无信可写了。

发布于 2025-06-11

「80 年代初， 我在欧洲。 有一次， 同行之间闲谈起各人自己的经历。 我说：“我曾多次在田地 (field) 上工作过。” 一个同行不明白我为什么多加一个形容词 “多次”， 追问道：“你的意思是不是， 你曾一直研究场论 (theory of field)？” 我不禁觉得， 英文大有缺点， 怎么竟把物理中的场和农村的田野如此不同的两个概念用一个字来表示。 也许， 对说英文的朋友来说， 这不会引起混淆， 因为， 他们极不可能同时在这两个领域工作。 可是， 对说中文的我们来说， 在这两个领域工作过的， 却大有人在。 50 年代、 60 年代、 70 年代间， 我前后就有四次从物理的 “田野” 被驱赶到农村的田野。」——方励之 (“第一次教物理之前”， 1992 年)

发布于 2025-06-16

一则有关意大利裔美国物理学家费米 (Enrico Fermi) 的故事： 费米是一个非常随和乃至随意的人， 在衣着等方面很不讲究。 费米 30 来岁时就已不仅是名教授， 而且在墨索里尼内阁享有某种身份， 被尊称为 “Excellency” (中文译成 “阁下”——但不要混同于武侠小说里对陌生人那种略带敌意的称呼)。 有一回， 费米开车前往研究所时遇到一段道路被封。 费米打开车窗， 探头对封路的警察说： 我是费米阁下 (His Excellency Enrico Fermi) 的司机。 警察立刻就放他通过了。 这故事是美国物理学家贝特 (Hans Bethe) 讲述的， 贝特并且补充说， 如果费米说自己就是 “费米阁下”， 警察是肯定不会相信的。:-)

翻阅一本 1974 年出版， 收录尼克松访华后首批访华的华裔学者观感的《留美華裔學者重訪中國觀感集》， 很感慨。 书中第一篇文字出自号称世界级中国史专家的何炳棣。 时值极度黑暗的文革期间， 何炳棣却写下了 “经过了文化大革命， 中国人民才第一次变成了国家的真正主人”， “新中国……领导干部和工作成员之间的关系非常密切， 彼此平时互相砥砺， 必要时互相批判”， “新中国敢诚实地把思想教育叫作洗脑， 而且思想教育的方法备极周至， 收效独宏” 之类的观感， 让人不得不怀疑， 没有在威权和极权下吃过足够苦头的人——哪怕所谓专家——对威权和极权究竟能有多少洞察。 1944 年赴美的何炳棣是一个例子， 如今对特朗普当局的极权色彩熟视无睹的半个美国是另一个例子。 甚至积极抨击特朗普的另半个美国， 其中的多数人在我看来也不过是出于对 “敌对” 意识形态的本能厌恶， 而非有什么真正的洞察——因为他们对自己党派的意识形态导致的禁书及言论霸权等有着跟特朗普拥趸类似的熟视无睹。

发布于 2025-06-18

接昨天的话题再写几句。 柏杨也是中国史专家， 在世界范围内未必比何炳棣出名， 但坐过威权政治的牢， 对威权和极权的洞察就远远胜过何炳棣。 柏杨访问大陆是上世纪八十年代， 是大陆政治气氛相对最宽松的年代， 跟何炳棣访华时的文革有天壤之别， 但他在访问后的《家园》一书里， 依然敏锐而一针见血地记录下了大陆政治的黑暗面。 当然， 这种事情也绝非没有例外， 比如李敖也坐过威权政治的牢， 但出于对国民党的仇恨， 在一定程度上陷入了 “敌人的敌人是朋友” 的误区， 对大陆的洞察就大打了折扣； 又比如柏杨的遗孀张香华虽吃过恋人 (柏杨) 坐牢的苦头， 却以柏杨生前交待， 当大陆文明进步后， 要废除《丑陋的中国人》为由， 于大陆文明显著倒退的 2021 年， 宣布停止发行《丑陋的中国人》。

发布于 2025-06-19

继续读《留美華裔學者重訪中國觀感集》。 杨振宁在书中也有一篇观感， 题为 “我對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印象”，是他 1971 年在纽约州立大学石溪分校的讲演。 在演讲中， 杨对文革也持大体赞赏态度——不过杨的记叙更偏于纪实 (因为他意识到自己不是社会学家)， 不像 “中国史专家” 何炳棣那样长篇大论地发表如同被洗过脑的议论。 何之所以如同被洗过脑， 杨之所以也对文革大体赞赏， 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所有访华的名人都只能看到经中国官方过滤的中国。 那种过滤与那些名人希望故国强大的主观意愿相匹配， 起到的蒙蔽作用不亚于洗脑。 比如杨振宁提到自己在一间柴油机厂与工人吃饭， 觉得伙食很好， 并表示他后来明白了， 那是因为厨师讲究 “为人民服务”。 一个如此强大的脑袋， 居然想不到接待他时的伙食可能是特殊的。 又比如有听众问杨振宁文革死了多少人， 杨回答说 “他们告诉我， 而我也相信他们， 这个数字是非常少的”。 一句 “相信他们” 很好地道出了症结所在。

发布于 2025-06-21

在 Netflix 上看日语原声英文字幕的系列剧 Riding A Unicorn 毕， 其中有一个角色我特别特别喜欢： Satoshi Kotori (西岛秀俊饰演) ——宽厚、 真诚、 温暖、 体贴、 周到、 阳光、 睿智、 谦逊…… 几乎是我看过的最有亲和力的角色， 第一眼看到就让我觉得： 1. 这个角色太为中年人长脸了； 2. 凭这个角色就值得看完全剧。:-)

发布于 2025-06-23

又读了一篇《留美華裔學者重訪中國觀感集》里的文章——是逻辑学家王浩所撰。 这本书虽是在海外出版， 这些人虽都是海外人士， 字里行间却仿佛集体接受过大陆教育， 这作为现象是值得玩味的， 对阅读来说却不免有些腻味。 从目录里看， 这本书还有几位——比如任之恭、 陈省身、 袁家骝等——是我感兴趣的， 但可能会隔一段时间再读， 这里先小结一下已读过的这三位——即何炳棣、 杨振宁、 王浩。 毫不意外地， 这三位的文字风格大致体现了他们的专业： 中国史专家何炳棣侧重于谈古论今地发掘和阐释文革的 “闪光点”； 物理学家杨振宁注重 “观察”——可惜只能观察到中国希望他观察的东西， 只见树木不见森林； 逻辑学家王浩则通过对文革方方面面进行逻辑脉络上的梳理， 来理解它们的 “合理性”。 套用以色列总理在美国国会演讲时的一个用语来说， 这几位其他方面杰出的人士对文革的宣讲， 使他们成为了毛时代中国的 “useful idiots”。

发布于 2025-06-25

蔡澜已于两天前 (6 月 25 日) 去世， 金庸、 倪匡、 蔡澜、 黄霑这 “香港四大才子” 至此已全部去世。 四位之中， 我读过金庸的全部小说及若干杂文， 读过倪匡的部分小说及若干杂文， 读过蔡澜的若干杂文。 我也买过金庸、 倪匡、 蔡澜的书。 有意思的是： 我买过的金庸的书是金庸武侠， 买过的倪匡的书是他写金庸武侠的《我看金庸小說》系列 (五本)， 买过的蔡澜的书则是他写倪匡的《老友寫老友》 (两本)。

发布于 2025-06-27

读《黄源楼适夷通信集》下册毕。 此书多年前买过并读过上册， 此番算读全了。 黄源楼适夷相知相交数十年， 历经劫波而字里行间依然能见到民国老派学人的风貌， 两人的暮年通信充满了伤病缠身之中的相互关怀和鼓励， 直至其中一人 (楼适夷) 病至再不能写信， 很令人感动。 在两人的信件里， 虽不乏我称之为 “中国式感恩” 的类似斯德哥尔摩综合征的言语， 却也有非常难得的清醒之见， 比如楼适夷在 1990 年 9 月 26 日致黄源的信里写道： “亚运开幕， 隆重胜于开国…… 不过我视其基建之美轮美奂， 不免联想小学生上课死于危房和小学教师卖冰棍， 真是性为乌鸦不吉之鸟也。”

发布于 2025-06-30